今天是医生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几天前,一位与肺癌相伴十余年的病人,从外州赶来随访。因经济拮据,她总将影像、化验与门诊挤在同一天。这给我的团队带来了诸多不便——报告来不及出,需要反复催促影像科,难免生出一些摩擦与焦虑。病人自己也为此烦恼,抱怨。
这样奔波已持续多年,我于是建议她,或许在当地随访会更方便、更节省。她沉默片刻,轻声说:“张医生,您可能不记得了。二十年前,您是我父亲的肺癌主治医生。我们全家都信任您,所以我必须来找您。”
我确实不记得了。但“两代肺癌人的医生”这个身份,像一枚沉甸甸的勋章,让我在片刻的怔忡后,心中涌起深切的感恩——原来,信任可以如此安静地传承,像暗夜里的薪火,默默传递了二十年。
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多年前,一位病人拿着我的治疗方案,前往哈佛大学麻省总医院(MGH)寻求第二意见。那里的肺癌放疗负责人问:“你在MD Anderson的医生是谁?”病人答:“张医生(Dr. Joe Chang)。”那位资深主任听后便说:“你已经有最好的医生了,不必来哈佛。”
后来,病人回到我身边,转述了这句话,并告诉我:“您在同行中的声誉,让我深受震撼。”
同行的认可,是山谷间的回响。它不常响起,但一旦传来,便印证了你所站立的山峰高度。对此,我同样满怀感恩。
我之所以站在这座“山”上,道路的起点却始于一个卑微的童年。父亲身患肺结核,缠绵病榻多年。为免我感染,我被建议接受预防性治疗,最终甚至被寄养到阿姨家。几岁的小孩,没有结核,却吃着与父亲一样抗结核药,现在想想,让我不寒而栗。
家庭的困顿,那个年代对知识的轻蔑和知识分子的遭遇,让父亲对我未来的构想十分朴素:去学木匠吧,有门手艺,总能糊口。
但我并非手脚灵巧之人,前途一片迷茫。直到“十月春风”吹来,高考恢复。那个内心孤傲、又被父亲病痛深深触动的年轻人,将所有的大学志愿栏,都填上了“医学院”。凭借优异的成绩,我得以进入第一志愿——上海第一医学院(今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
此后远渡重洋,获得肿瘤生物学博士后,我又毅然重返临床,完成了五年住院医师的淬炼。
回望来路,我从未后悔选择这条艰辛的道路。因为我深知,真正的幸运并非选择了“最好”的职业,而是你的工作,恰好是你的热爱、你的专长与你全部激情的交汇之地。
这份职业赋予我的,远不止技艺与声誉。它让我接住了两代人交付的信任,听到了远方山谷传来的回响,并将一个少年对病痛的恐惧与无助,转化为了守护生命的、坚实的力量。
这,或许就是医生节,最值得感念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