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外传《山盟·海誓》之《填海记》

【第三章】 羿神箭与无形刀（二）

关于羿，后来流传着许多夸大得近乎神怪的传说，比如他是天神之子，比如他能乘风飞翔，比如他从天上射下了九个太阳……唯一没有夸大的，就是他俊美得令人窒息的容貌。

有些人注定就像天上最亮的星星，无论是清晨、黄昏，还是繁星闪烁的晴朗的夜，你总能第一眼看见他，为之吸引，为之沉迷。

在羿横空出世的那些年里，他就像是大荒最亮的星辰，他的光彩盖过了嫘母，盖过了青阳，盖过了昌意，盖过了父王，盖过了少昊……甚至盖过了你。所有人都在关注他，谈论他，为他骄傲，为他悲喜，为他心醉神移。

初遇他的那一刻，他将我抱在怀里，闪电与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着他魔魅的笑脸，双眸明亮，神采飞扬。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就连我也不免意动神摇，双颊如烧。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夜没有遇见你，是否我也会如同大荒中所有的少女一样，情不自禁地爱上他，爱上这个星星般耀眼的男人？

然而人生没有如果，所以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唯一知道的是，我早已习惯了举世所弃的孤独与黑暗，对于太过耀眼、美丽的东西，总是不敢、也不愿触及。或许正因如此，当我遇见同样举世所弃的你，才会如磁石附铁，再也无法更移。

那天夜里，在那熔岩喷薄的天穆之野，在那雪崩滚滚的高山之巅，在遇见你之前，我就像卷过云朵的蒲公英，依偎在羿的怀中，浮浮沉沉，飘摇跌宕。

我恍恍惚惚地凝视着他俊俏的笑脸，听着他悦耳的声音，看着他乘龙飞舞，张弓如满月，一箭箭地射向四面狂啸的金乌，如在梦里。

我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何要救我。在那夜之前，他对于整个大荒也是一个谜。直到今日，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有人说，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有人说像他这样骄傲而优雅的人，绝不会是顽石所化的孤儿，他一定是羽青帝的后裔，所以给自己起名为“羿”；也有人说他是“金木神英”，流着金木两族最高贵的血，那日前往昆仑，正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母亲。

他就像当年的神农，横空出世，一夜间就从籍籍无名的神秘小子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大荒英雄。唯一不同的是，他比当年的神农更具贵胄之气，也更加风流轻浮，正因如此，更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与致命的吸引力。

他箭术之高超，真气之强猛，超过了我所见过的任何人，即使与我父王相比，也未见逊色。当我被金乌幼鸟凄惨的叫声从恍惚中惊醒，才发现十只金乌已被他射杀了一半，剩下的五只正结成“人”字阵，狂怒地朝我们冲来。

“抱紧我，美人儿。”他突然骑着白角碧虬朝下闪电急冲。

烟雾弥合，火浪扑面，我几次差点儿被颠得翻身坠落，除了紧紧抱住他的腰，别无他法。

他转过身，刚想从背后箭匣中抽出长箭，沉睡在“天穆之野”下方的火山突然开始猛烈地爆发了。

我从没听过那么恐怖的震响，就像无数个惊雷、无数面铜锣、无数个夔鼓在耳边齐声并奏。天地俱红，就连黑云、雪山、夜空……全都变成了妖异的亮紫色。

在我们下方，火山云正以惊人的速度急剧膨胀，就像无数狰狞的凶兽争相上冲，滚滚翻腾。

赤红色的火舌与银亮的闪电，在那一团团漆黑的火山云里夭矫飞窜，发狂地撼动着整个世界。

白角碧虬惊吼飞舞，被那灼热的气浪掀起数十丈高。

我仿佛被抛入了火炉，口干舌燥，五脏六腑仿佛全都随着裙裳一起烧起来了。就连羿的身上也窜起了团团火苗，箭匣系带应声断裂，剩余的九枝青藤箭顿时坠入空茫的火雾之中。

他手指抓了个空，眼看金乌已迎面冲到，竟拉满空弦，“嗖嗖”连响。那些人头怪鸟听见声音，立刻尖叫着避让开来。

这么反复了几回，金乌们终于发现上了他的恶当，狂怒更盛，厉啸着四面围冲。

他却哈哈大笑，就像做了恶作剧后得意洋洋的孩子。

彼时彼刻，下方是猛烈爆炸的火山云，上方与四周则是势如狂飚、不惜与我们玉石俱焚的太古金乌。

我呼吸如堵，五味交陈，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册封太子妃的途中，和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子同化炭糜。

“美人儿，若想和我同棺共穴，还得等上几百年。”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拉开长弓，手指捏着空弦，笑着对我眨了眨眼，“岁月漫长，春宵苦短。与其同棺，不如同床……”

手指一松，一道碧绿的气箭忽然破空成型，朝上方的那只金乌怒射而去。

屡遭空弦戏弄的金乌，显然没料到他竟会以气箭突袭，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吃痛厉啸，擦着我们左侧盘旋飞过。

他乘机骑龙朝上电冲，突出重围，转身弯弓满弦，连发气箭。

道道碧光破风激吼，与金乌们喷出的火球轰然相撞，荡开猛烈无比的七彩炫光。

就在这时，下方的火山云突然膨胀了数十倍，电光飞窜，火蛇乱舞，然后又是一阵狂猛得难以形容的爆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低头望去，看见了此生永难忘记的景象。

我看见乌金、黑紫的云团层层迭爆，不断地翻涌隆起，朝外崩塌。姹紫嫣红的火浪怒放如菊，一朵又一朵，仿佛开在黑夜的烟花。

在那光焰最刺目的漩涡中央，一道人影旋转着冲天飞起，离心飞甩出无数道弧形闪电……

共工，共工，那就是你呵，我挚爱的你！在那天崩地裂的初春之夜，在那熔岩喷薄的天穆之野，我第一次看见了你。

那时你满头乱发，长长的胡子，就像一个野人，在那光焰的漩涡里挥舞着气刀，发出暗哑而凄厉的怒吼。

雷电交加，狂风暴雨，就连那冲天喷涌的滚沸岩浆，以及四周山峰滚滚崩落的巨石，仿佛全都被你卷入了刀光，形成恐怖得难以形容的气旋。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做“无形刀”。

以阴阳二炁为锋，天地万物为诀，因时应势，天下无敌的第一气刀。

你被压在不周山下的六十年里，日日夜夜都在感应着“水火海窍”的阴阳二炁，以及四季天地的轮回变化。水神康回未曾教你的，风雨雷电都已教给你了。你甚至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天地伟力淋淋尽致地化为己用，除了“三天子心法”，普天之下再没有能与你争锋之物。

昨夜那颗撞击北海的巨大彗星，不偏不倚地冲入了不周山的结界，你借着那天地冲撞之势，用这无坚不摧的“无形刀”，摧毁了不周山，也摧毁了“女娲之印”。

所有被伏羲、女娲镇伏在北海的太古凶兽全都解印逃出来了，而你，也被那狂猛的阴阳炁流卷入“水火海窍”，穿过彼此互通的“天地八极”，来到了这里。

赤炎神暴怒的烈焰、雪崩、闪电、狂风……全都为你戚戚感应，形成了壮丽无比的气刀，护着你冲出滚沸的地窍。

当你旋转着从百余丈外冲天飞过时，那霸烈无比的气旋将我们瞬间震飞出数百丈远，而紧随在我们身后的金乌，则被这惊天动地的“无形刀”瞬间撞碎了每一根翎羽，惨叫着抛落在远处山顶。

我被气浪震晕了，重新醒来时，白角碧虬已经在天穆之野西侧的山顶，正沿着隆隆震动的山脊，朝西北急速飞去。

在我身后，形如巨大蘑菇的火山云已笼罩了半个夜空，赤艳紫红的火光在黑色云层里闪动，火山弹烟花般四散飞舞，画面恐怖而又美丽。

有一刹那，我以为羿恐惧了赤炎神的威力，想要逃离，但我很快发现，他只是想要追上你，打败你。

对于俊美骄傲、志比天高的羿来说，没有什么比见到一个超越自己的高手更加让他难以忍受了。更何况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不知从何处蹦出的野人。

共工，共工！从你跃出“天穆之野”、一刀毙杀剩余金乌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他矢志击败的一生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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