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永锋 26-03-31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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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停歇的情绪工厂:字节造红果,平台驯化影视业(上)

摘自 晚点团队 晚点LatePost

3 月,短剧制作公司老板张宽(化名)要处理这些问题:债务,裁员,组建数百人的 AI 漫剧团队,还有修复他因忙碌哑火的嗓子。

上个月,红果取消了对张宽公司每部 20-35 万元的真人短剧保底费。以往,他的公司每月拍几十部剧,就算反响平平,只要控好成本,都能赚到。

张宽一度笃定,短剧就是 “全世界影视产业的第一赛道”。这份信念至少延续到去年 12 月。我们见面时,他正为业务扩大而发愁。红果取消保底后,他不用犯愁这些事了——他的真人短剧项目几乎全部停拍,转型成本更低的 AI 漫剧。

由字节跳动孵化的红果,以免费观看颠覆了主打付费订阅的长视频和短剧平台,上线不到两年就月活破亿。现在,每天 1.2 亿人打开它,平均看两小时,是腾讯视频、优酷视频等平台的两倍。

之前做婚庆生意的张宽经历了短剧爆发的全过程,他 2021 年从付费小程序时代开始拍短剧,当时一部可以只花 4 万元。后来他加入红果平台,公司扩大到数百人规模。更多观众看,也引来更多人拍,同行制作成本最高已经可以超过 100 万元。现在又开始裁员,转型去做更低成本的 AI 漫剧。

头部短剧演员开始超出部分一线长剧演员收入。导演贾樟柯、演员刘涛公开说自己也看短剧。曾经家喻户晓的国民演员开始演短剧。2024 年,中国短剧市场规模超过中国电影票房,次年超过更多。

当制作生态足够成熟,平台就没必要继续补贴。知情人士称,红果会继续增加对真人短剧的投入,这次调整保底机制,是为防止中小承制方钻漏洞、赚差价。

就此,红果构造出一个高度市场化、充分竞争的体系,越过了长视频平台十多年投资上千亿元构筑的生态体系。在这里,规则有且仅有一条 —— 谁做出最受观众欢迎的内容,谁就能赚走最多的钱。

今日头条、抖音、番茄小说已经数次证明,进入一个新的内容行业时,字节会摧毁以往的游戏规则,改造每个环节,用数据、算法构建新的创作、分发和商业化生态,把它变得极度高效。一切都在短剧行业重演,因为新势力的效率,也因为旧势力的无力。

靠效率赚钱,短剧不养闲人

西安一间售价 500 元/晚的 70 平米酒店套间里,装进三台相机,还有两位演员、一位化妆师、两位摄影师、一位场记、一位灯光师、一位导演。导演李朗(化名)胡子拉碴,不停地抽烟。所有人都是 20 来岁,不管他们看上去是不是符合年纪——所有人都顶着一张极度疲惫的脸。

剧组已经连续拍摄一周,早晨 7 点出工,每天拍 10 个小时。台词、画面简单,无需什么调度。机器一开,李朗把现场指导的活交给摄影,自己坐到监视器后面,低头刷短视频。他话很少,也许是因为太困。布景间隙,李朗躺在沙发上打瞌睡。没有沙发的其他人,坐在走廊,倚靠栏杆睡。

在短剧世界,这是正常的节奏。一部短剧通常对应六万字的剧本,一个半小时影像内容,和一部电影差不多,但短剧能拍满 80 集。电影动辄打磨数月、数年,短剧以 “天”“周” 为单位。确定剧本到开拍,筹备不过一周,5-7 天拍完,剪辑、后期也只需一两周。

竖屏监视器里,男主角的脸占据屏幕:双眼皮,大眼睛,白皙的皮肤,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发型,刘海在右眼上方勾出完美的弧度。前世他遭妻子背叛,对方联合情人夺走他的上市公司,报仇后,他重生回到 1990 年代。他身上只剩不到 20 元钱,靠赌球,一夜赢走 120 万。前世仇令他无比努力,努力的回报又无比轻易获得。只要 “动动私人关系”,就能帮初恋情人的父亲的朋友们从国外买回炼钢炉、挖矿机和飞机。

“我要干爆 M 国。” 男主眼神坚定,“干爆” 咬得一字一顿。几个剧组人员在监视器后笑起来。

5 集 ——也就是 5 分钟过后 —— 他成功了,并在大结局里成为世界首富。

剧情浮夸,但没人会改。李朗和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成功” 的关键是拍摄足够快,成本足够低,足够 “爽”。只有这样,才可能在播出平台红果上赚到钱。

每月,超过 1000 部新剧上线红果,是长剧一年产量的 4 倍。流量依据用户喜好分配,剧集榜单每日更新,爆剧也会在一周后从榜单上跌落。十几秒、甚至几秒剧情就决定一部剧能否被接受,所以第 1 集拍得直接、刺激,往往是亲热戏,或主角展现出碾压级超能力。

多数公司靠走量,多生产,提高押中爆款的几率。拥有几百名员工的头部制作公司,一个月能拍出五六十部剧,最夸张的数百部。

一部短剧制作成本大致是 30-80 万元,不及长剧一集,但加在一起,每月要押进百万乃至上千万元资金。如果依赖于有资本投入的制作公司生产内容,平台就会陷入电影、长剧市场的循环——头部公司主导,格局僵化,产量有限。

问世之初,红果就为中小承制公司推出 “保底费” 机制,每部 20-35 万元。制作公司负责拍摄,平台掌握剧本和版权。剧集上线后,制作公司拿走一定比例收益。

腾讯、爱奇艺的长视频战争是,互联网平台把海量的钱送给之前不太强大的中国影视剧产业,期望它们能有效做出几十倍数量的内容;红果是拉来更多人建立一个新生态,让所有人在字节算法里自由竞争。

这一模式激发大量制作团队涌入短剧市场。一夜之间,掘金的人、逐梦的人,冲进短剧的世界。

一集短剧的长度不及有些长片一个镜头,狭窄的竖屏使布景、构图、拍摄的复杂度都大大降低。在传统影视行业只能做制片助理的人,在短剧里直接当导演,拿原来两三倍的工资。

生产门槛大大降低,短剧成为一门可观的生意。即便作品表现平平,依然能通过压缩制作成本,从保底费里赚到差价。广告公司、婚庆公司、房地产行业的人都转行拍起了短剧。北京的咖啡馆重回 2016 年的热闹——人们激动地讨论短剧项目。上一次还是十年前,讨论向爱奇艺、腾讯视频推销怎样的穿越剧。

在短剧片场,“省钱” 的精神渗入每个细节。高脚杯里的红酒是晃掉气泡的可乐;手指上的钻戒用玻璃和塑料做成;一桌盛宴里,海鲜是模型,真菜是倒进漂亮餐具里的工作餐盒饭。剧本里热闹的宴会厅被导演改成 “家里”,这样就可以在自己的家里拍,“热闹” 不用堆群众演员体验,而用特写和音乐撑起。坐在桌上谈着几十亿美元生意的老人,实际日薪 500 元,走出镜头,背上一只破了洞的双肩包离开。

对效率的要求让短剧无暇像电影和长剧项目经历漫长的打磨。一部短剧从筹备到拍完,编剧和导演团队可以全程不见面,剧组严格遵照剧本拍摄,事实上实现了 “编剧中心制”。

无论红果是否有意,短剧的蓬勃在事实上打破了影视内容行业长久来森严的等级。一位导演形容传统影视拍摄是 “平等地不尊重每一个人”,在竖屏片场,人员精简、流程工业化,加上是能赚钱,大家都工作得很开心。灯光师、服装师,在传统影视行业里没有资格对内容发表意见的人,都在为剧本贡献想法。

剧本卖座的编剧工作室,单月分账能超千万元,而十年前,在还处于风口期的传统影视行业,《盗墓笔记》全系列的电视剧改编权、摄制权和游戏改编权,也只卖了 500 万元。

短剧让无数在今天还想要奋斗的中国人找到出路。剧组每天工作十几小时,有时还要通宵,拍到女主角眼睛肿胀、面无血色。去年 10 月,经历了连续 4 天 7 点开工、凌晨 0 点以后收工的拍摄项目,一位 43 岁的短剧导演在杀青三天后于家中猝死。

暴富故事没有意外地同时出现。从前经营婚庆公司的老板,如今管着有 400 名员工,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俯瞰城市,数百万元每月进账。

西安一个短剧影视基地里,剧组在年代感布景前拍摄。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