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香港的关系很微妙。
第一次来香港是1997年,它刚回归,我上小学,被选中代表我老家参加了一个全国的小记者团,跑到香港去旅行+采访一些香港代表人物。我采访的是李嘉诚。
带队老师提前跟我们打招呼,不要问“前几个月当地人是如何庆祝如何快乐的”之类的问题,因为这一阵子被问得太多了,回答的都疲了。小孩都乖乖听话,只有我很困惑,我想知道李对这个问题也疲了吗。所以我就问了李,为什么不能问这么个问题,你是也疲了吗。李就笑了。同时把我们带队的人吓死,立刻打圆场过去。
那就是我第一次对香港的“体验”。给团队老师留下了“很可怕的小孩”的印象。
我7岁的时候父母离异,我妈就一个人去香港了。所以对我来说,香港就是一个——我妈在一种选择中做下了prefer决定——的地方。
这个prefer的决定,让我感受很复杂。某种潜意识里,我认为那是一个“坏”的地方,是被我妈妈选择超越了我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每次在乌鲁木齐收到我妈从香港寄来的昂贵的精致的难得的礼物,比如,我妈会给我寄台版或者港版的正版日本漫画/动画套装——这让从小就是二次元少女的我兴奋得在床上打滚。那些瞬间,香港又是遥远的“好”的象征。
我小时候,每年,或者隔一年,都会飞去香港或者深圳,和我妈短暂见一面。很多次我都是自己坐飞机,小小的脖子上挂着个牌子,被空姐带着,独自跨越整个中国,从最西边到最南边。
我对这个城市如此熟悉,因为我从7岁开始,几乎年年都要跑来一趟,从小跑到大;但又如此不熟悉,因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见我妈——我不懂它的街道,不在意它的文化,不上心这个城市除了我妈的一切。我不怎么听香港音乐,不太看港片,对粤语也毫无“特殊感觉”。
再大一点,我家里一群富有的长辈和公子哥儿姐儿们,热衷于来香港购物奢侈品。于是每年我都要“被迫”跟着家里人跑来香港“购物”。是他们购物,我在旁边玩手机、受天气潮热的痛苦、无聊无所事事。
那时候我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变成了,奢华的酒店房间、连成一片的奢侈品牌、毕恭毕敬的sales、各个vic区域的沙发座椅和小点心——因为只有我是负责坐着吃的,其他人都在又买又试。
(讽刺的是,如今我也变成了专门来香港买买买的人,虽然买的方向和他们大相径庭。:D
16年前最后一次香港行,停在彼时最不好的记忆里。
我的家人在一家奢侈品店买了太长时间,我又累又困,想回酒店,惹得他们大发雷霆,对着我发脾气,我刚了几句,他们就让我赶紧滚。
我转身就“滚”了。我那时候还是学生、身无分文没法叫车、也没记住酒店地址、不知道当时身处何地、走出店门也不知道应该去哪,但我还是推开门就走了。
现在我已经知道,即便在我最没有社会地位、家庭地位、经济能力的时候,我也绝对不允许被人打压。我永远不对上位者柔软和听从。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我走在香港琳琅满目的品牌招牌下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边走边哭。有一些路人侧目,擦肩而过。我当时下决心,我得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远离所有可以掌控我生活的人。
我要快点完全掌控自己。
我内心深处一定是很抗拒香港的。所以才会从2009年那次之后,再也没来过——
那一年年末,正是我搬去悉尼、且发现了新的足以建立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与家的可能性的时刻。
于是我光明正大地摆脱了这座让我别扭的城市。我不再需要靠近又疏离地来这里寻找什么了。
在悉尼生活的16年,我因缘际会交往了很多来自香港的好朋友。她们成了我精神上非常重要的一份子。而我从未告诉过她们我与这个城市的关系,以至于这么多年后她们还在各自支招为我这次的“初次抵达”提供便利。
现在是2026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完全独立的“我”的身份来到这座城市。
不是被带队老师教训的小记者,
不是被空姐照顾着飞来找妈的小女孩,
不是被家族长辈骂“不喜欢就滚”的少女,
我是一个,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有稳定而坚实的情感支持系统,有舒适的可以随时回去的称作“家”的地方,可以纯粹为了“喜欢”而随心所欲的、不受任何人控制的、经济独立、爱好清晰的,成熟的女性。
我终于变成了我自己。
所以这一次,“我”和这座城市“初次相见”了。
Hello
Hong Kong
Nice to meet you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