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榕树听夏知秋藏冬盼春 26-03-31 13:14

说到“不争不显”,又想到楚生在《谁是宝藏歌手》与虎子合作唱的《水星记》了。

他们都是原创音乐人,所以深知尊重原创的重要性。在理解原作内核的基础上,不乱改不魔改一个音乐作品,其实对于之前就听过原唱或是没有听过原唱的听众朋友来说,都是一样的重要。

翻唱的初心当然不是为了什么超越原唱,而是挖掘同一个作品的另一种可能性,音乐是出于本心的表达,是纯粹的,也是包容的。

之前为楚生翻唱Sandy姐的《词不达意》写过很多感受(不是乐评人,所以记录那些文字对我来说都只是在表达我的感受,而非分析),而《词不达意》原曲其实来自The Cardigans(瑞典的羊毛衫乐队,流派属于民谣 / 摇滚 / 流行)的《Communication》,是这个乐队偏后期的作品了。话说回来,本来就很喜欢瑞典的独立民谣和摇滚,听到原作在中文语境下的不一样的改编依然如此动人如此有生命力,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事。

作为一个什么语种都喜欢听(同时没有母语羞耻)的人,听歌最初主要还是听个意境,很在乎旋律和听感,也在意词曲是否咬合,对“好听”的要求也比较严格,《水星记》的旋律和编曲本来就在个人审美里,自己对作品的理解也不局限于“暗恋”,而是一个人的心灵处境,一颗星和另一颗星之间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空间秩序。音乐何尝不是在用时间构筑空间,造梦一场呢?

郭顶的这张专辑叫《飞行器的执行周期》,《水星记》的旋律同样很有飞行的质感,在自我沉溺的孤寂吟唱里又多了许多语言无法道出所以交给音乐的人情味儿,比起“飞行器”更像“飞行家”,一种“飞行家漫游太空”的感觉,那个“太空”,就是一个人的心,就是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和空间,也是斥力和引力。

“在天文学中,逃逸速度表示物体逃脱星球引力的速度,水星的逃逸速度是4.435km/s,但这并不意味着逃离,我愿意,也希望你吸引我轨迹。”

虎子在唱“还有多远才进入你的心”这句之前,也是在唱完“才敢说沉溺”的时候,镜头正好给到楚生,他平静温柔地看着面前对唱的人,眨了几下眼睛,最后轻轻地闭了一下,这个瞬间屏幕前的我就被打到了,他还没有开口唱,就已经心动了(虽然太熟悉太熟悉他的声音,也知道他会怎样处理这首歌,但依然如同第一次看到他听到他那般有着难以言说的感动,这个人一直这么温柔,感性又理性地珍视着音乐,珍视着他欣赏的多元化的音乐作品)。

虎子闭着眼唱到“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的时候,镜头又再次转向楚生,他也在默默地跟着唱和,虎子在唱完接下来的这句“也等着和你相遇”的“相遇”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看着楚生,温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意,舞台上的这个细节的处理是非常忠于郭顶原版的那种感觉的。

接下来就是楚生的对唱和承接(托举)了。

一束蓝光打下来,沉静通透中带着一种清朗理性的光芒和让人安定的温度。

楚生说过重点在于看世界的角度。

喜欢哲学也是因为它可以让我不断调整自己的视角以相对愉悦的方式去看待很多东西。

楚生每一次对歌曲的改编也都是在尊重原创的基础上调整角度,转换身份去表达,去讲述,去呈现。“没有真相,只有视角”。音乐是他求真的过程,是他探访真实的道路,不断转换视角,就能够无限接近那个理想中的真实,也是真实的理想,和理想中真实的自己。

音乐也是一道大门,更是一门大道,推开门,走上道,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虎子是第一人称的音乐叙事,楚生是第三人称的音乐叙事,这种“一人沉浸其中,一人抽离旁观”的叙事视角对位,其妙处在于构建了一座立体的情感迷宫——它让同一段关系在倾诉与凝视的双重维度里,生长出复杂而动人的层次。

这样的改编让作品有了另一种内外相持、在平衡中美丽流动的张力,即从“我”的深渊到“他”的风景。

虎子的第一人称像是“体温”(暖色调,所以打在他身上的光是黄色的),是深陷引力、无法自控的喃喃自语,带有强烈的私密性与自我消耗感。

而楚生的第三人称则是“目光”(偏冷色调的蓝色,是温柔理性的不带审视和评判的平视),是隔着安全距离的冷静注视,带有理解的悲悯的叙事感。

两者并置,让听众既能在“我”的深渊里共振,又能被“他”的视角拉回岸边,从而看到了这个音乐故事的全貌。

特别喜欢这版改编的对话与错位,事实上,世间大多数的爱,或者说爱本就是一场是无人回应的独白。

这种形式在本质上创造了一场“无法真正触及的对话”。一个在诉说“我多么想靠近你”,另一个在讲述“他多么想靠近你”。这种错位精准地隐喻了《水星记》的核心意象——水星与太阳之间那永恒的、遵循轨道的“最近距离”。两个人声在旋律中交织,却始终无法合二为一,听觉上复现了“相伴却无法相拥”的孤独宿命。

叙事的厚度在改编版中加增了,为经典文本建立“观看者”视角。不仅仅是歌者,这对听者来说也特别重要。

当一首歌被演绎时,通常只有一套叙事逻辑。而这种拆分,相当于为原曲的情感内核配备了一位“见证者”。楚生的第三人称仿佛是在翻阅一本日记,为虎子的第一人称增加了“时间感”和“故事感”。听众不再只是被动接收情绪,而是被邀请去观察“一个人如何陷入爱,以及爱如何形塑着一个人”。

楚生在唱到“等到分不清季节更替,才敢说沉溺”时,镜头转向虎子,他举手捂着心口看着楚生,这个舞台细节很好的诠释了这版改编为什么可以带给人那种令人心安的治愈感。

楚生接下来唱“还有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还有多久才能和你接近”的时候也一直在轻轻眨着眼看着对唱的虎子,这里导播镜头还转向了毛毛(毛不易也是非常优秀的原创歌者),毛毛非常温柔的带着笑意地看着舞台上对唱的两位歌者,这个舞台的导播的镜头语言很厉害,可以给99分了。

引人入胜的高潮部分,楚生演唱得恰到好处,而最后来到“当我还可以再和你飞行,环游是无趣,至少可以 陪着你”这里,楚生在唱“当我还可以再和你飞行”时同样捂着心口,身体微微前倾,而他在“至少可以”和“陪着你”之间的空白停顿真是神来之笔,虎子的真实反应侧面烘托了这一笔神妙,楚生不愧是“留白的神”,这个停顿就像是因为爱,一颗行星失序的那个瞬间(类似于“凡人百年,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的感觉),最后的“陪着你”轻轻落下宛若一句叹息,又像是在宇宙深处传来的一阵风声,漏下的一滴星光,自然,简洁,质朴,清澈,寂静又温柔。楚生真的太会唱了。

最后想说说对唱音色传递出的戏剧性,很像一场冷与热之间的化学反应。若结合两位歌者自身的特质,这种妙处会进一步放大。在这个舞台上,虎子的音色偏厚重些,带着质朴的热忱与恳切,适合表达“当局者”的执拗;而楚生的音色清冷、克制,自带叙事感与疏离感,是“旁观者”的理想声源(真的太喜欢这样的音色,特别特别适合唱摇滚哈哈哈)。当恳切的“我爱你”与清冷的“我看到了他爱她”同时响起,冷热交织所产生的戏剧张力,或许远比单一视角更具丰富度和冲击性吧。

在尊重原作的同时,并未将一首歌视为单向的私人的情绪输出,而是把它变成了一场关于“观看”与“被观看”的,可以无声沟通的情感体验。就好像每一段刻骨铭心的爱与恋,既是当事人无法逃脱的宿命,也终将成为旁人眼中一个值得讲述值得回味的故事。楚生的声音像清澈的水和流动的风,而在自然界中,风与河水最会讲故事了。

这种不同视角的转换与并置,让音乐叙事从“倾诉”升维到了“凝视”的美学。清凉的看,就仿佛是人类在用河水的眼睛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之前也常常说自己不是在听音乐,而是在看音乐,阅读音乐,触摸音乐,毕竟音乐本身就是一种通感的表达,是超验的体验。是一场壮游,一次奇异梦幻的飞行。

发布于 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