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彬在香港警务处任职三年整,见过陆志廉两次。
第一次,在1985年,李文彬入职第一周。
彼时,他在警队是个“新鲜滚热辣”的新丁后生仔。人人见他第一面,不在乎他在警校成绩单有多亮眼,不在乎他身手多好、履历多长,只在乎他长得靓到冇得顶,不像一个真正的警察,比较像老牌港产片里饰演警察的男演员,比起上一线,更适合拍宣传片;
同时,比起他本人,他们也更加在乎他老豆。前华人警务司司长,旧时代的警队权威——1985年显然已经是个新新的新时代,警务司司长这个名头说出来显得有点old school,但权威就是权威,大树根也深,瘦死的骆驼还要大过马。
因此,李文彬在众伙计心目中的形象是一件漂亮的花瓶——很贵的那种,脑门上就刻着官二代三个字,让人艳羡,让人愤恨,让人看扁而又不能直说。
入职足一周,没人敢带李文彬出外勤,当然也没人敢委屈李文彬做文员。李文彬坐在办公椅,百无聊赖,坐得直要起虱,只能仰起头,数天花板上有几只虫。
他数到第13只的时候,办公室的大门遭人推开了。
这很新鲜,因为他坐在办公室足七天,从没有人进屋不敲门,哪怕是大他一两级的伙计,进来也是毕恭毕敬。
李文彬转头去看,就见一西装笔挺的男子推门而入。此人生得宽肩膀、窄腰身,身姿挺拔、气度非凡;至于他的脸,一瞬间李文彬没有看得太清。
因为实在很黑——并非对于脸色和神情的生动形容,这种黑是一种物理的黑,在正午时分眩目的日光下,让人难以分辨他的五官具体长成什么样。
此人身后带着乌泱泱好一群同样西装笔挺的男人和女人,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李文彬坐在工位,与西装人们大眼瞪小眼,只见打头的黑色男子面沉似水,从怀中摸出一张证件:
“ICAC,首席调查主任,陆志廉。”
令人胆寒的四个字母,落地都好像带着脆响。李文彬表面上面无表情,实则已经开始检索自己短暂的职业生涯——只有一周,其间出过最大的廉政问题应当是占用了民众停车位,且只占一刻钟。
等到李文彬反省完毕,终于反应过来他应该不是来找自己的,时间已过去将近60秒;而黑男——陆志廉,以在廉政公署当差多年的识人经验,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小崽是个纯正的新人,没把他当回事。
他日理万机,时间匆忙,不欲与无关人等多说,只一挑眉,问:
“你家大人呢?”
李文彬:“......”
他上了一周班,继被当作花瓶、少爷、走后门的之后,又有人把他当成父母不在、独自看家的teenager。
李文彬坐在原地,八风不动,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记得,ICAC白话讲叫廉政公署,不叫香港总督。不知道要多大的‘人’,才配恭迎ICAC的大驾?”
陆志廉身后一个年轻的男人听了这话,认为他挑战了廉政公署的权威,顿时出离地愤怒了,不大稳重地上前一步,就要给李文彬好看;
而稳重的陆主任回手将他拦了,几乎是有点惊奇地看向了这小警察。
他这一次终于是好好地看了看李文彬。年轻人双眼雪亮,神情倨傲正直,是个好警察的苗子。陆志廉心里一哂,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还有点想笑,心说:牙尖嘴利的小崽。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李文彬肩章,平和地道:“至少也得‘一道拐’呀。”
香港警员服务满十八年才能晋级,李文彬十八年前还是个满地乱窜的细路仔,这嘴仗是怎么也打不赢了。
他年轻气盛,不在乎得罪廉记,顿时脸色就更不好看。
可还没等他想出更冲的回答来,却见陆志廉向他诚恳地一点头,道:“不好意思,我方才不该那么说。”
李文彬愣住了,反而不知该怎么答。入职第一周,叫廉记乙级主力探长给他道歉,真是业内奇闻。
可陆志廉身后的各位咖啡仔听了这话,却没有表现得惊讶,只有些不忿,可见陆志廉在工作中也从不向下属摆出官架子。
就见平易近人的陆主任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接着道:“只是事关重大,你是新人,应当不知道内情。我们确实需要同负责人谈。”
李文彬吃软不吃硬,顿时手脚都不知放哪里好,连忙站了起来,道:“他们出门办案,我......打个电话,请你稍等。”
接了死亡来电的顶头上司在电话那头沉默不语,连骂人都省了,可见确实事关重大。李文彬挂断电话,犹豫片刻,还是对陆志廉说:“我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
陆志廉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当即一摆手,身后两名下属会意,飞奔下楼。陆志廉也急匆匆要走,末了又转身回来,拍拍李文彬的肩:
“一时坐冷櫈,不算什么。真金不怕红炉火,好好做事,早晚是香港警务处长。”
他说得急,语速很快,等李文彬听清他说了什么,人已经走到电梯口。他没料到陆志廉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处境。
对方走得匆忙,这一句“多谢”,没进陆志廉的耳朵。
他只能目送陆志廉笔挺的背影。化解了这场矛盾,摘下关于“老廉”的有色眼镜再看,他后知后觉,这廉政主任的脸黑归黑,长得似乎很英俊。
再说第二次见面——李文彬恪尽职守,两袖清风,再见陆志廉,已经三年过去。还没做成警务处长,但确实有好好做事,没人再拿他当花瓶。提起李文彬,由衷不由衷地,都得赞一句“打仔”、“好手”。
当天李文彬正出任务,事态严重,level 3,全总区PTU动员,爆发了像老牌香港电影里一样激烈的枪战,追车、爆炸、鲜血横流。
对面是一群玩火力压制的暴匪,李文彬打空了弹匣之后把手枪一扔,让对方给打得蹲在车屁股后边抬不起头,心里怒火越烧越盛,默不作声地抽出了大腿上绑的战术刀。
他从地上积水里看见了不远处匪徒首脑的倒影,正在考虑一击毙命的可能性。
就在他一咬牙,要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冲出去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文彬余光看见来人穿了一身黑西装,不是同僚,以为是被暴乱吓得六神无主的市民,头都没回,一伸手把防弹衣解了,道:“给你!躲在这别动!”
来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有,要你的做甚。”
李文彬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见一张眼熟的黑色俊脸,大脑一时宕了机,不记得这男人是谁。
男人一笑:“香港总督,你都不记得?”
李文彬讶然:“……陆主任?”
陆志廉三两下把防弹衣穿回他身上,因为着急,动作堪称粗暴。但头顶就是枪林弹雨,子弹狂暴地打在他们用作掩体的冲锋车上,发出金属相击的巨响,这种情况叫人实在没法注重社交距离。
不知为何,李文彬见到他,有种见到师友的喜悦。也许是因为他当初那句话,支撑李文彬度过三年来的很多艰难时刻。
但眼下情况紧急,他不欲多说,伸手摸向陆志廉胸口——
陆主任参加工作十余年,也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的职场性骚扰,震撼道:“你做咩啊!”
他倒也没躲。而李文彬睁大眼睛,也震撼地看向他,道:“我要确定你穿了避弹衣!你以为——?”
两人彼此瞪视片刻,最终不了了之。李文彬确认他枪虽也打空了,但确实有“甲”在身,于是咬牙撂下一句“注意安全”,转身就要冲出去。
陆志廉这次拉住了他手臂。这文官的手竟然铁钳一样,李文彬挣脱不开,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连话也不说,发狠地跟陆志廉较劲。
陆志廉不养狗,但简直觉得他像挣脱主人爆冲的那种大型犬,狗绳都拉不住,只能无奈喝道:“别动,等增援!”
“陆主任,玩笑不是这样开的!”李文彬气急,也吼:“放开!不要碍事!”
“你有几条命?”陆志廉沉下脸来,“拿着冷兵器,要去拼人家的冲锋枪!”
李文彬知道陆志廉是好意,可是他眼见那伙匪徒且战且退,愈发急了,只能不识好人心地提高了嗓门:“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志廉还真管不了他。ICAC和香港警队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纪律部队,别说陆志廉,就算ICAC一把手来了,也喝不动李文彬这个普通警员。
不管是不是自己部门的,陆志廉都非常爱惜后生仔,一时间很想揍他一顿,不过没有。
李文彬好不容易掰开了他的手,却觉得手腕上触感不对,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陆主任拿着他的手铐,把他和自己铐在了一起。
李文彬怒吼:“你痴线啊!”
被陆志廉耽搁了接近二十秒,警队本就火力不足,那伙人且战且退,他们追不上了。
李文彬心知大势已去,简直感到崩溃,还没等回头质问陆志廉,就听街那头响起枪声——
李文彬熟悉警用枪械就像熟悉自己的双手,他听出这是伯明顿M870的尖啸声,是SDU!
增援迟来一步,但终究来了。
他看向陆志廉:“你怎么知道——不,你怎么在这?”
“我不铐住你,你肯好好听我说话?!”陆志廉道:“这伙匪受雇于一名来港氵先钱的官员,我们跟了月余,这才和你巧遇。”
李文彬收刀入鞘,明白方才陆主任救了自己一命。如果他真的出去,估计连因公殉职都算不上,因为飞虎队已经在街另一头待命,他出去也是白白送命。
因此救命之恩,他无法发作,只能忍气吞声地对陆志廉道谢:“多谢陆主任。”
他虽然说“多谢”,但面色不虞,不像刚刚捡回一条命的样子。陆志廉忍不住好奇,问:“你怎么了?”
李文彬脸色铁青,他说:“......方才枪战时,局势紧张,手铐钥匙被我打丢......”
陆志廉:“......”
那天,任务完成得很漂亮,ICAC和香港警队难得的合作也堪称佳话。唯独让两个部门均津津乐道半月的一桩奇谈,是ICAC首席调查主任和OCTB的一名年轻警员“牵手成功”,硬是找来消防的兄弟,才把这对手拉手不放的中六小情侣给拆散。
等绯闻传到陆志廉耳朵里,已经发展成为“廉记调查主任职场潜规则新警,被内部L组带走调查”这一版本。
他和李文彬在一家会员制餐厅对面而坐,这顿饭是李文彬为了报他救命之恩请客,花了大手笔的价钱。他把花边新闻讲给李文彬听,年轻人忍俊不禁,笑了。
这是陆志廉第一次见李文彬笑。他的脸上总是一种疲惫的冷淡。这后生仔心里总别着一股劲儿,要捉贼人,要拿奖章,要爬得高望得远,要让别人提起他的名字,就想到战功赫赫。
陆志廉觉得,他这难得的一笑真是英俊。嘴角尖尖地,托着两道浅浅的笑纹,眼睛很亮,不输警匪电影男主角。
李文彬叹了口气,说:“我也听说,O记有个年轻警员,攀廉署高层的高枝,马上就要被开除咯,好惨。”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笑罢,李文彬真心实意地举起一杯酒,道:“陆主任,多谢你。”
陆志廉摆摆手:“小事,若你是我,也一定会拉住我。”
“不是这个。”李文彬摇头:“不——救命之恩,当然也要谢,但我还要谢当初你在O记,鼓励我那一句。”
陆志廉一怔。
他在廉记做了快十年,是个爱惜后生的好领导,对很多个不同部门的年轻人说过那样的话。他能记住李文彬这个人,是因为那双雪亮的眼,和一把又硬又直的骨头。
但当日具体说了什么,在陆主任日理万机的脑中,已经不可考。
他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道:“呃……别客气。”
李文彬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转着杯中酒,低声地说:“当时,警队内部没人看得起我,甚至没人同我说话,都觉得我是靠关系进门。遇见你之前,我坐在办公室,想过不要做警了。”
陆志廉皱起眉。
李文彬道:“幸好有你。”
他接着低声说:“其实三年过去了,我很希望我现在能对你说一句,‘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可为时尚早,因为今天的我还没有做出太多成绩。”
陆志廉心想,这小崽未免太要强。因为对于一个进警队没几年的新人来说,李文彬的履历已经很好看,屡屡立功,胜过所有同批的警员,就连他在天高皇帝远的ICAC都有所耳闻。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举起酒杯。
香槟杯相撞,声音清脆,晶莹的酒液荡开一圈灯光。陆志廉面带笑容,他说:
“早晚会有那么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