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周,全红婵上了12个热搜,其中7个与她近来上涨的「体重」有关。巴黎奥运会结束后不久,17岁的全红婵迎来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生理期,体重随之上涨,哪怕每天只吃一餐、饿得难受,体重依旧降不下去。
她在采访中说,自己不敢上秤,不敢照镜子,恐惧镜头,「接受不了这么胖的自己」,说到这里时,她哽咽了。一个曾经站上过奥运最高领奖台的女孩,在镜子前,开始厌恶自己正在发育的身体。而这,并不只是全红婵一个人的处境。
竞技体育所追寻的更高、更远、更快,很多时候,是以对一个人身体的过度索取为代价的。
常见的骨折、韧带撕裂、慢性损伤,这些是可见的、身体层面的职业风险,我们可以称之为「竞技的必要成本」。但当一项运动的系统性要求,使得一个人在退役后,对自己正常发育的身体产生深入骨髓的羞耻与厌恶,使得一个19岁的女孩站在镜子前,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难以被接受的胖子」时。
这已经不是竞技体育代价的范畴了。
那些嘲笑全红婵「胖了」的那些人,大概从未想过,她的身体在过去曾经经历过什么。一个从小进入专业训练体系的运动员,她的青春期是无法隶属于她自己的——它属于成绩,属于体重秤,属于教练的眼睛和裁判的评分。
女子跳水、体操,这类项目对运动员体重与体型的要求,和相同类目的男子项目有着本质性的不同。男运动员的训练目标常常以力量、爆发力与技术为导向;而这些女子项目的评分体系与审美逻辑,在相当程度上,仍然建立在一种对女性身体「轻盈」「小巧」的特定想象之上。
这也意味着,进入这些项目的女孩,从训练的第一天起,就在学习一件事:你的身体必须服从一个外部标准,而非自然、自我的生长节律。
所以,青春期的发育,始终是一种威胁。
这种威胁,在过去一度被世界范围内的女子运动员所共享。俄罗斯花样滑冰运动员尤利娅·利普尼茨卡娅,在2014年索契冬奥会上以最年轻姿态夺得团体金牌。三年后,却因厌食症退役,年仅19岁。同一时期,美国花样滑冰运动员格雷西·戈尔德因同样的原因离开赛场,并接受住院治疗。
多项科学研究显示,多达35%的精英运动员在职业生涯的某个阶段会经历心理健康障碍,涵盖饮食失调、抑郁与焦虑。
但这种对身体的索取,往往不会在退役时结束,它会持续地影响一个人此后能走的路。
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经济司的数据显示,中国每年退役的运动员约有3000名。如果把这个数据的范畴扩大到世界——它意味着,每一届奥运会结束后,来自全球两百余个国家和地区的数千名运动员,同样面临着一个问题,赛场之后,他们应当去往何处,又应当如何活着?
我们惯性地为一个运动员的胜利鼓掌,却鲜少追问掌声散去后,这些曾经发过光的人,最终去了哪里。一个领奖台的灯光照得到的地方,远比它照不到的地方要小得多。
宁波大学体育学院教授李留东在对退役运动员群体的研究中发现,在那些退役后无业、失业、待业的运动员里,40%的人有运动伤病或身体残疾。这些离开赛场的运动员们,带着一个被反复索取过的身体,重新走进了一个对他们毫无准备的世界。
前残疾人自行车运动员李园园,役期11年中,曾经拿下过46枚奖牌,退役后当过餐厅服务员、话务员,前后做了二三十份工作,丈夫失业后,因给儿子看病背上欠债。
她说,「做运动员时,我胸怀大志,觉得不管未来做什么肯定都特别成功,没想到会面临这样的困难。」
曾获全国残疾人运动会冠军、省残运会冠军的坐排运动员罗仁娟,在退役后卖过菜、开过两元商店,最穷的时候全家只剩五块钱。同为残疾运动员的蒯学通在退役后的第一份工作,是送煤气。
每一届奥运会赛场上熠熠发光的背后,是这样一个庞大的、几乎完全隐身于公众视野之外的群体。
我们记住这些竞技运动员为国争光的时刻时,是否也应当看见,那些闪光时刻背后,年复一年的训练与索取,在一个人身上留下了什么。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退役运动员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开设自己的账号,试图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被人看见。《2024抖音退役运动员数据报告》显示,过去一年超过2500名退役运动员活跃在平台上,入驻人数同比增长15%。
但流量的逻辑同样残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离开赛场的那一刻起,关注的数字就开始下滑。曾经为他们欢呼的人,很快转向了下一个发光的名字。
体育竞技赛场外的世界,掌声依旧不等人。
可如若走过巴黎,走过那块金牌,走过所有人的欢呼后,一个女孩仍然会因为外界的舆论而无法接受站在镜子面前的自我时——那些曾经响彻四方的掌声,究竟是给予了一个奋力拼搏的运动员,还是只给予了一个代表着金牌的跳水动作?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