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馨 26-04-01 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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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某日,张邈出生了。

如上所示,张邈出身寿张张氏,正经的士族,不过他原本并没有打算叫张邈,长辈说本来要取“维”或者“寻”,但是满月抓阄那天,张邈一把揪住族谱上的某一页哇哇大笑起来,怎么拉都不放手,直到把那页纸硬生生抠出一个窟窿,大人们又抠开他的手,婴儿手心里抓着一块皱褶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个邈字。

他好像给自己选了个名。

家中长辈面面相觑,有人提出,祖上那位大名鼎鼎死后受封的文熹王是不是就叫张邈,会不会犯了祖宗名讳?
但很快又有族老说,午睡的时候梦到了这位祖宗,祖宗带话:

“叫吧叫吧,我都死多少年了,叫了也不会活过来啊。”

“祖先真这么说?”

“然也…”

于是张邈被当成祖先显灵的吉兆定了名字,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期盼他学业精进、封侯拜相、给家族争光,毕竟从前那位文熹王张邈可是有首智的名号啊。

可是张邈…其实挺笨的。

他三岁就被带到宗学开蒙,五岁连一百个字都认不全,更别提写,好不容易学会写字,字迹又歪歪扭扭糊作一团,令人难以直视。
随后是骑射、书画、策论、地理、天文…反正入学以后,所有科目,张邈最好也只是能勉强低分通过,大部分都要挂掉,然后由父亲给老师学堂塞银子,希望他不要被开除。
原来那个张邈十几岁就考进大汉最好的辟雍学宫,现在这个张邈快二十了还没从寿张本地的学宫毕业,母亲忍不住思考,会不会真是这个名字太大,孩子压不住呀…?

不过她倒也从不在儿子面前责怪这些。
如今的寿张张氏是曾经张氏的旁支,在战争中勉强保存,后来天下一统,天子封赏有功之臣,将已不在世的兖州太守张邈封为文熹王纪念,还特意把张氏这一支最后的血脉从犄角旮旯拎出来,放回老家休养。
多年来张氏虽很少有人为官或参军,但皇室对她们待遇优渥,再加上天下太平,少有战乱,张氏在本地枝繁叶茂,如今已是数一数二的清流世家,因此家中不缺张邈一份学资,更不指望他振兴家族,即使驽笨一些,只要他健康快乐、一生顺遂便好了。

张邈本人呢,他更不在意了。
学宫里的课程都好无聊,许多人劝他奋发用功,但张邈不喜欢这些,学起来简直是煎熬,他搞不懂治国安邦入朝为官到底有什么意思,要值得这么多人一窝蜂地去研究,世上总有天生就会当官的,就让这些人去呗,他只想每天吃吃喝喝游山玩水便好了。

张邈有自己的爱好,他喜欢云游。
从十来岁能自己出门开始,张邈就背着小包玩遍了家乡的山水古迹,他不找同伴、不带仆从,带着丰厚的盘缠独自上山下水,山里的每一条溪流、水面的每一处水草,张邈都烂熟于心。
起先家人也担忧他的安全,可时间久了也都随他去,父亲表面黑着脸斥骂他不思进取,可第二天也会着人送来金银,母亲更是为他准备好换洗衣物,摇着手绢嘱咐儿子早点回家。

很快本地的名胜风景都玩遍了,张邈开始远行,一去就是数月。
他从家乡寿张出发,沿途边走边看,若盘缠紧缺,或不幸生病,向当地豪族亮出身份,便有人资助,每隔许久才会归家看望父母、姊妹、兄弟。他也没有成亲,更无子嗣,多年来独自一人,逍遥自在。
也并无人责怪他不孝。

就这样数年,张邈已年过四十,仍然一事无成,却已经踏遍大江南北,熟知风土人情。

他最近最大的烦恼是,毕竟上了年纪,登山腿脚不如年轻时利索,上次不小心摔伤,医师建议他不要再冒险,张邈思量许久,决定养好伤后最后再爬一座高山,从此就不再为难自己一双老腿了。

张邈一路到了西蜀地界,世人皆知的隐鸢阁就在此地蜀山之上。
他去过的仙门逸地也不少,隐鸢阁是汉烈光明玄文昭武大帝的师门,这位开国天子声名显赫、流芳后世,她的师门自然也是很有名的地方,张邈却不知为何一直未曾拜访,此次前来,就算做他的收官之旅,这次以后,再不上山了。

比起这些年爬过的险峻山岭比,蜀山不算难登。
正直春天,山上鸟语花香,张邈拄着登山杖慢慢攀登,路过一块巨石,又路过一片灌木,正在淌过溪流时,他抬起头,对岸远远,他看见一道雪白的人影遥遥站立。

张邈下意识抬手挥舞。

那人静立原地,浑身都裹满了素白纱衣,连头脸也遮住了,他看不清容貌,也不知道来者是谁,心想也许对方不愿被打扰,便低头欲要离去,谁知只不过片刻移开视线,再一看,人影已经近在咫尺。

“诶…哎哟!”

张邈被吓了一大跳。
他胆子本来也不算大,这人幽灵一般忽然飘来,张邈站在水中的双脚一滑,眼看就要跌倒,一只手捉住他的手臂,将他一把拉到岸边站稳了。

张邈慌忙道谢,抬头定睛一看,幽灵头上的白纱不知何时不见了,露出一张俊秀白皙的女子的脸庞。

张邈呆呆望着她。
她站在那,手已经收回,捏着他手臂的触感却仍在。
她有一双颜色温暖的琥珀色眼睛,她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他不理解、不明白的东西。

可是在女子面前湿透鞋袜实在是太失礼了。
张邈虽未成亲,却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合适,短暂的怔愣过后,他后退两步,作揖自告失礼,那女子摇摇头,示意无妨。

并不难耐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一直认真看着他的脸,张邈主动开口自报家门,女子眨眨眼,忽然微微笑了。

“使君叫张邈。”

“正是…说来此名,还与在下的祖先有一番渊源…”

他是健谈开朗之人,虽不认识面前的女子,但他第一眼就对她心生好感,话匣子打开,把自己为什么叫张邈、以及虽然叫张邈但小时候成绩奇差无比、长大了也没好到哪去的事竹筒倒豆子翻了个底朝天,女子一直静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张邈心里也闪过犹豫:我会不会说太多了招人烦?
但又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她好像挺爱听我说话的。

“…便是如此了,我虽不认为自己辱没门楣,可也终究庸碌一生…嗯…敢请淑女名讳?”

她沉默地望着他的脸。
长得却是很相似的。
眼前之人因风吹日晒,皮肤并不白皙,但他出身高贵,又只管玩乐,即使年华不再,可眼中依旧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他微麦色的脸颊泛着红晕,身量很高,姿态挺拔,五官优素精美,却不戴首饰,不着华服,穿一身便于行走的便服,一生在山峦湖泊、清风细雨中穿梭来去。

于是她轻声回答:

“我叫金鱼。”

她看见他眼中闪过好奇。

“真是特别的名字…淑女气质斐然,在下却并未听说蜀地有姓金的士族,是在下冒昧了。”

“不知淑女上山所为何事?此山虽不凶险,但要登顶也费一番功夫,若淑女不嫌弃,可愿与我结伴同行?在下不才,一生唯爱游山玩水,很擅长登山…”

金鱼接受了他的邀请。
于是二人并肩同行,一路上张邈嘴都没停,他叽叽喳喳,一会儿讲曾攀过最险峻的山,一会儿说家中小妹的女儿今年考进了辟雍学宫,成绩好得令他这个舅舅钦佩得五体投地,一会儿叹气觉得自己实在不算才姿聪颖,只会吃喝玩乐,一会儿又高兴起来,觉得这完全不是需要烦恼的事情,人生在世,别无所求了。

金鱼一直偏头看着他笑。
张邈提醒她注意脚下小心摔跤,但她就是不看,也连一个踉跄都没有,陡峭的山路也如履平地,张邈就不提醒了,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金鱼淑女明显很擅长爬山,不用他多嘴。

这是张邈第一次与人结伴旅行。
两人从山脚登上山顶,白日前行,夜晚扎营,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话,但金鱼淑女偶尔搭话,他就能看出她谈吐不凡,气质出尘,应该并非通世家出身。
十数日夜过后,两人终于抵达山门,隐鸢阁三个大字高悬,到了目的地,张邈想进去,门却怎么敲也不开,她们等了许久仍没有回应,金鱼说,或许隐鸢阁不接待外客了,张邈垂头丧气地哀嚎一声,可不过片刻,他又安慰好了自己。

“不接待就不接待吧!反正我来过了,山也爬了,就这样也好!”

“你倒是不为外物所困。”

张邈摆手:
“哪里哪里,只是没有便没有,我还能将门砸开不成!”
他又问金鱼要去哪里,金鱼说在山中有居所,现在就要走了,两人即将分别,张邈有些不舍,他望着她丰盈的脸颊,忽然有点脸红心跳,嘴里也磕巴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体会过这种感受,金鱼淑女用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他就很容易忘词,张邈到底不是小孩子,他都四十多了,很快就发现,自己好像喜欢山了一面之缘的金鱼淑女。

张邈抿抿嘴唇。
他看看花草,看看高树,看看她微笑的脸庞,认真又有些忐忑地开口。

“淑女…我…嗯…请你不要取笑我…我虽然一把年纪,但尚未成家,也从未喜欢过别的女子,如今遇到你,在下好像对淑女有些好感。”

见金鱼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不悦的样子,张邈松了口气,却听她轻声说道:

“请以你我相称。”

张邈高兴地“嗳”了一声,继续陈情:
“我绝无冒犯的意思,我知道,我年纪大了,除了出身一无是处,害怕你觉得我侮辱你的名声…我并不想,我没有想怎么样…你不喜欢我,那再正常不过了,我绝不怪你,要是我是你,我也看不上我…额…金鱼淑女,其实我是挺好的人…”

他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金鱼拔开水壶递给他,张邈仰头喝了一大口,被里面的酒呛得直咳嗽,脸也红了,他捂着嘴,好半天才缓过来,又开始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声开朗又快活。

“我又犯傻了!我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要犯傻!”

金鱼只是笑。

“所以,金鱼淑女,我就想说,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亲切,仿佛我们曾经相熟一般。我不是故意这样说来套近乎…真的!我觉得我们或许前世有缘呢…”

金鱼点点头,张邈傻了一下。

“诶?什么啊…”

“我们前世有缘。”

“真的?从何说起?”

金鱼不再回答了。
她朝他伸出手,张邈以为她是要回水壶,递过去,她摇摇头,他就壮着胆子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心。

好温暖。

张邈有点呆地看着她,只见一路上都神色自若的金鱼淑女好像忽然红了眼眶,再仔细看又没有。

“张邈。”

她叫了他的名字。

“嗳…”

“你这样就很好。”

张邈一愣,忽然觉得面前之人透过他看到了他的前世,她笑着拍拍他的手,说,你会一生无忧的,随后满身白纱化作漫天雪羽,砰然散去,一切尘埃落定后,只剩他擎在半空的手掌,和掌心一枚已经泛黄的珍珠。

“诶…”

张邈好久才张张嘴。

那个可爱可亲的淑女已然不见,他捧着珍珠,心中既有目睹神迹的激动,也有她忽然消失的怅然。
可张邈在原地站了一会,低头向山下看,风景秀美绝然,他心头的郁气又全然无踪。

“能遇到她真不错。”

他自言自语念叨着,然后拄着登山杖,又高高兴兴下山去了。

发布于 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