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黑塞是在预言一种彻底的分离,他的许多小说都使用着这样一种代表分离的结构,即,有两个人,既是如此不同,又能紧密合一。然而他们一个漂泊半生,另一个却极其稳定地待在一个地方,做着一件事,直到生命最后,两人再次相遇,再次合一。《悉达多》是这样,《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也是这样。当然我个人更喜欢后者。纳尔齐斯代表经院,理性,思想,是父系的;歌尔德蒙则代表世俗,艺术,经验,是母系的。他们如此不同,又互相吸引。但他们一定会分道扬镳,这在黑塞看来是必然的,事实上我们的现代性经验也支持这一点。我认为对分离之必然性的强烈预感和焦虑构成了黑塞最重要的那部分。但在公元前五个世纪,不,直到文艺复兴之前,这种分离可能都是不存在的,特别在教父时代,你对奥古斯丁说他的神学和他的诗意是分离的,他一定会觉得不可理喻,对圣方济各更是如此。
所以我常将现代性理解为一种类似于产痛的体验,通过分离,现代人完成了人类的蜕变,变得更成熟,更高效,更清晰,但代价是,他需要接受分离所带来的撕裂。歌尔德蒙对纳尔齐斯说:我曾经一度把自己的母亲忘记了,可你又把她唤了出来。那时我也感到很痛苦,就像有野兽在咬我心肝似的。当时我们还是少年,还是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然而就在那时,母亲已对我发出召唤,我不得不跟她去。她无所不在。吉卜赛女郎莉赛是她,尼克劳斯师父的美丽圣母像是她,生活是她,爱情是她,欢愉是她,恐惧、饥饿、性欲也是她。眼下她是死亡,她已经把手指伸进我的胸腔内。”接着,他问纳尔齐斯:“可你打算将来怎样死呢,纳尔齐斯?你没有母亲,人没有母亲就不能爱,没有母亲也不能死啊。”黑塞应该是在写作中感受到了死亡巨大的诱惑,由此,他也道出了现代艺术的某些真相,它是属于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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