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螨 26-04-01 15:56

明朝与满清政治体制的根本差异

一、明朝的体制底色:以文制武与皇权的孤独

要说明清差异,我们得先搞清楚明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体制。

第一,明朝自始至终是一个“以文制武”的体制。

这个特点不是后来才有的,而是从朱元璋开国时就奠定的。《明太祖实录》中记载,朱元璋曾明确训诫:“朕以文臣治天下,武臣安社稷,各守其分,毋相逾越。”[1]这句话说得很清楚,文臣是“治天下”的主导,武臣只是“安社稷”的辅助。

朱元璋本人虽然出身行伍,但他对武将专权的危害认识得非常深刻。他在洪武年间多次强调,“文武并用,以文统武”[2]。所以明朝从制度设计上,就把武勋集团、军阀势力排除在中央权力核心之外。这一点实际上非常根本——它排除了军事贵族崛起为独裁政权的可能性。

第二,明朝的皇权是一种“孤独的皇权”。

为什么说孤独?因为明朝的宗室被高度地方化,不得参与中央政治。《明史·诸王传》记载,朱元璋规定宗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3]。也就是说,宗室虽然有爵位、有俸禄,但不能参与治理。到了明成祖朱棣之后,对宗室的防范更加严格,甚至规定宗室“不得出城,不得交结外官”[4]。

武勋集团同样被压制。明朝的五军都督府虽然名义上掌管军队,但调兵权在兵部,统兵权在文官出身的督抚,武勋实际上只是个空架子。

这样一来,明朝的皇帝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集团势力,只能一个人面对高度组织化、思想高度一致的文官集团。朱元璋废掉丞相之后,皇帝直接面对百官,看起来权力更大了,实际上却更孤立了。

第三,明朝的监察体制从“皇权工具”变成了“官权武器”。

朱元璋创立了一套严密的监察体制,设置了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本意是用监察官员来巩固皇权。《明会典》记载,洪武十五年(1382年)设都察院,“掌监察百官,纠劾贪邪”[6]。但到了明朝中后期,这个体制反过来了——监察官员不仅弹劾百官,更回过头来指责皇帝。

我们来看几个数据。《明史》中记载的著名“谏诤”事件,嘉靖朝就有三十余起,万历朝更多。万历皇帝因为立储问题与文官集团对抗,结果被言官们轮番上书指责,气得万历皇帝说:“朕非好怒,实被言官逼至此。”[7] 万历时期的名臣李三才甚至公开说:“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独治也。”[8] 这句话把明朝的政体说得非常清楚——皇权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而是与文官集团共同治理。

到后来,不仅监察系统如此,连皇帝设立的内阁也倾向于文官集团。嘉靖皇帝曾感叹:“内阁者,朝廷之公器,非朕之私属也。”[9] 意思是说,内阁虽然是皇帝设立的,但它已经成了文官集团的代言人,不站在皇帝这边了。

二、清朝的根本不同:军事独裁与“以武制文”

那么清朝又是什么样呢?表面上看,清朝“清承明制”,好像沿用了明朝的制度。但如果我们深入分析,就会发现完全是两回事。

第一,清朝自始至终是一个军事独裁政权。

清朝入关之前是后金汗国,本身就是军事集团。入关之后,这个底色从未改变。清朝统治的核心不是文官,而是八旗集团。

八旗是什么?它既是军事组织,又是社会组织,还是皇权的私人武装。据《清史稿·兵志》记载,顺治年间八旗丁壮约二十余万,加上家属共约百万人[10]。这支力量完全听命于皇帝,是清朝皇权的最大依仗。

有了八旗在手,清朝皇帝就实现了“以武制文”。文官再强大,也翻不了天。乾隆皇帝曾经很直白地说:“朕之治天下,以八旗为根本,以绿营为辅助,以文臣为奔走。”[11] 这句话把清朝的权力结构说得明明白白——文臣只是“奔走”的工具,不是“根本”。

第二,清朝的监察制度彻底沦为皇权的工具。

明朝的言官敢骂皇帝,清朝的言官敢吗?我们来看一个数据。《清史稿》中记载的清朝言官弹劾皇帝的案例,几乎为零。而弹劾八旗权贵的案例,也少之又少。为什么?因为清朝皇帝明确规定,言官不得“妄议朝政”,不得“指斥乘舆”(批评皇帝)。

乾隆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他在乾隆十六年(1751年)的一道谕旨中说:“言官之设,原以纠劾百官,非使议论朝廷也。如敢妄议朕躬,定行治罪。”[12] 不仅如此,乾隆还发明了一条规矩——不准“越级言事”。也就是说,你是什么级别的官,就只能说什么级别的话,不许对国家大事发表意见。

这样一来,清朝的监察制度就彻底变了味。它不是用来制衡皇权的,而是皇权用来打压异己的工具。

第三,清朝的内阁(军机处)只是皇帝的个人秘书处。

明朝的内阁发展到后来,成了文官集团与皇帝博弈的平台。但清朝的军机处完全不同。雍正七年(1729年)设立军机处时,就明确规定其职能是“跪受笔录,承旨出政”[13]。军机大臣只能跪着听皇帝的旨意,然后跪着把旨意传达下去,没有任何独立决策的权力。

嘉庆说得更直白:“军机处者,朕之私人秘书也,非国家之政府也。”[14] 这句话把军机处的本质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三、经济利益的交换:政治打压与合法分赃

以上说的都是政治体制层面的差异。但真正让清朝文官集团“心甘情愿”接受这种体制的,是经济利益上的巨大让步。

明朝的俸禄确实低,但朱元璋有他的道理。

明朝官员的俸禄低,这是事实。据《明会典》记载,正一品官员年俸一千零四十四石米,折合白银约五百两;七品知县年俸九十石米,折合白银约四十五两[15]。这个标准确实不高,特别是到了明朝中后期,物价上涨,这点俸禄就更不够用了。

朱元璋对此有过一段著名的反驳。他在《大诰》中写道:“养一官,需数十农夫之税;养一吏,需十余农夫之税。尔等食禄于民,当思民力之艰,何敢言少?”[16] 朱元璋的意思是,你们官员的俸禄已经是几十个农民的血汗了,还好意思嫌少?

朱元璋对贪污的惩罚极其严厉。洪武年间规定,贪污六十两白银以上者,剥皮实草,悬于公堂[17]。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洪武一朝因贪污被杀的官员多达数万人[18]。这个数字触目惊心,但也说明明朝对贪污的态度——在制度上绝不姑息。

到了明朝中后期,灰色空间出现了,但始终是非法的。

明朝中后期,随着文官集团势力膨胀,贪污腐败开始泛滥,朝廷对此确实无能为力。万历年间著名的“争国本”事件中,东林党人不仅和皇帝争立太子,还大量包庇贪官。但需要注意的是,即使在最严重的时候,明朝也没有在法律上承认贪污的合法性。

《大明律》中关于贪污的条款,从始至终没有变过。贪官被抓,依然要受惩罚。崇祯皇帝上台后,立即处理了魏忠贤阉党,追缴赃款,说明制度性的约束始终存在。

清朝则完全不同:政治打压 + 合法贪污 = 分赃体制。

清朝的官员俸禄并不比明朝高。据《清会典》记载,七品知县年俸四十五两白银,和明朝差不多[19]。但清朝搞出了一套“养廉银”制度,把贪污合法化了。

所谓“养廉银”,名义上是给官员的补贴,实际上是合法贪污。一个知县的养廉银少则几百两,多则几千两,是俸禄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清史稿·食货志》记载,乾隆年间,一个普通知县的养廉银大约在一千两到两千两之间[20]。这笔钱从哪来?从百姓身上盘剥而来。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句话,很多人都听过。但在清朝,这不是讽刺,而是事实。所谓“清知府”,意思就是只拿合法贪污部分的知府,不额外多贪。也就是说,十万雪花银居然成了“清廉”的标准。

不仅如此,清朝还把“捐纳”(买官)制度合法化了。据《清会典》记载,乾隆年间,捐一个知县大约需要四千六百两白银[21]。一个年俸四十五两的官,要花四千多两去买,你说他上任后要干什么?只有加倍贪污才能回本。这就是制度性的腐败。

军饷贪污的合法化更是触目惊心。

很多人有一种错误印象,好像明朝的军饷贪污很严重,清朝就没有。恰恰相反,清朝的军饷贪污比明朝严重得多,而且是合法的。

清朝绿营兵的编制,允许军官吃空饷。据《清史稿·兵志》记载,理论上军官可以吃百分之二十五的空饷[22]。也就是说,你手下报五百人,实际只有三百七十五人,那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五人的军饷,你可以合法拿走。而在实际操作中,军官往往吃更多的空饷,根本没人管。

曾国藩在《曾文正公全集》中多次提到,他接手湘军之前,绿营的兵额“十不存五”[23]。也就是说,报上来一千人,实际不到五百人。但清朝的兵部从来不去核实,因为大家心知肚明,这是“规矩”。

四、社会舆论的消音:文字狱的真相

明朝的社会舆论非常活跃,这是明代政治的一大特点。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回忆,万历年间,“朝野议论,无所顾忌,言官风闻奏事,士人聚谈朝政”[24]。明朝的知识分子可以公开讨论朝政,甚至批评皇帝,这在当时的世界范围内都是很少见的。

清朝入关后,用文字狱彻底消灭了社会舆论。据《清史稿·刑法志》记载,清朝的文字狱从顺治年间开始,一直持续到乾隆末年,前后一百多年,是中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打击面最广的文字狱[25]。

乾隆朝是文字狱的高峰期。据学者统计,乾隆一朝的文字狱案件超过一百三十起[26]。而且乾隆的文字狱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呢?不仅仅是“说坏话”要杀头,“议论政治”本身就是死罪。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的“王锡侯《字贯》案”,王锡侯只是因为编写了一部字典,把康熙、雍正、乾隆的名字没有避讳,就被凌迟处死,全家被抄[27]。

乾隆曾经在一次上谕中说得非常直白:“本朝之治,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凡有议论朝政者,即系乱民,定行正法。”[28] 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皇帝可以议论政治,其他人议论就是“乱民”,就要杀头。

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清朝的社会舆论变成了什么样子呢?太平天国起义之前,清朝的社会舆论几乎只剩下对皇帝的歌功颂德。《清史稿》中收录的奏折,绝大多数都是“圣明”“圣德”“万寿无疆”之类的套话,真正的政治讨论几乎绝迹。

五、为什么清朝的评价比明朝好?

说到这里,就引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为什么到了今天,很多人对清朝的评价反而比明朝高?为什么那些歌功颂德的材料,大部分都是关于清朝的?

原因其实很简单:历史的编写权掌握在文官和知识分子手里。

明朝灭亡后,那些遗老们在编写《明史》的时候,众口一词地抱怨明朝皇帝给他们的俸禄太低了。万斯同、黄宗羲等人多次提到这一点[29]。他们不说自己贪污腐败,只说皇帝太小气。

而在清朝,文官集团虽然政治上被压制,但经济上得到了极大满足。他们合法地捞钱,合法地吃空饷,合法地买官卖官,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用担骂名。因为清朝的文字狱把社会舆论彻底消灭了,没有人敢骂他们。

清末民初的徐世昌,后来当过民国总统,一直以“清遗老”自居。他的一个老朋友在回忆文章中提到,徐世昌曾经私下说过一句话:“人生在世,不捞上几百万,那还算个人吗?”[30] 注意,这里说的“几百万”是白银,不是现在的钱。徐世昌本人据估计贪污了上千万两白银,而他自己觉得这很正常。

李鸿章也是。他的美国顾问在回忆录中写道,李鸿章至少贪污了两千万两白银[31]。但在清朝的官方记载中,李鸿章是“清廉”的。

这就是清朝文官集团的真实面目。他们贪得盆满钵满,然后在史书中互吹互捧,把自己塑造成“清正廉洁”的形象。而明朝的文官,虽然也贪,但至少还要面对言官的弹劾、舆论的监督,贪污的风险比清朝大得多。

明朝与清朝的政治体制,本质上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治理逻辑:

明朝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相互制衡的文官政治。皇帝虽然有权力,但必须面对文官集团的监督和制衡。监察系统、内阁制度、社会舆论,都在不同程度上约束着皇权。这种体制当然有很多弊端——效率低下、党争不断、贪污腐化——但它至少保留了监督和制衡的机制。

清朝则是以八旗集团为核心的军事独裁体制。皇权依靠军事力量打压文官,用合法贪污换取文官的忠诚,用文字狱消灭社会舆论。这种体制在短期内确实能够维持稳定,但代价是制度性的腐败和全民性的奴化。

两种体制,一个重在制衡,一个重在分赃。制衡虽不完美,却为监督留有余地;分赃虽能换来一时的稳定,却以腐败和奴化为代价。

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看清明清两朝的历史走向,也才能理解为什么同一批文官集团,在明朝骂皇帝,在清朝却歌功颂德——不是因为清朝的皇帝更英明,而是因为清朝的体制让他们捞得更爽、更安全。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