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从派出所出来到上车,一路没人说话。
路云致黑着脸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那一声“咔哒”比平时重了三分。他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路舒言缩在后座,大气都不敢喘。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安全带,偶尔偷偷抬眼瞄一下前排,只看到她哥冷硬的侧脸和景年哥专注开车时紧蹙的眉头。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二十分钟的车程像过了一个世纪。
车刚在别墅门口停稳,手刹声还没落,路云致已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绕过车头拉开后座车门,路舒言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脖颈就被一只大手精准地攥住了。
那力道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感,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路舒言被薅着脖子踉踉跄跄跟下车,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磕了好几下,差点崴脚。她想喊一声“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刚才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哥的眼神,她从未见过,混杂着惊惧和后怕的怒火。
司景年下了车,看着路云致半拖半拽地把人带进别墅,径直往一楼书房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默默跟上去。
书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司景年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鼻子。他知道劝不了,何况——他侧头看了一眼被拖车送回来的那辆mini cooper,歪歪扭扭的停着,车头保险杠蹭掉一大块漆,脸色也沉了下来。
酒驾。这丫头,确实欠教训。
书房里,路云致把路舒言按趴在书桌上。
那张红木书桌宽大冰凉,路舒言的上半身被迫伏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前是哥哥平时写字用的砚台和笔架。她感觉到身后那只手还压着她的后颈,让她一动不敢动。
路云致松开手,转身走向窗台。
窗台的花瓶里插着几根细竹,是司景年上周末修剪院子时顺手插进去的,说是“给书房添点绿”。当时路云致还嫌他多事,现在倒好,现成的家法。
他抽出一根,指腹从竹身一端滑到另一端。
光滑,坚韧,带着竹节特有的微微凸起。长度刚好,粗细适中,打在皮肉上会疼,但不会伤筋动骨。
路舒言听到身后传来竹枝抽出花瓶的声响,细碎的竹叶摩擦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桌沿。
路云致回到她身边,站定。
他没说话。路舒言也没敢抬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路舒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几杯酒?”
“……两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喝了酒还敢开车?”竹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但没有落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不是……哥,我错了……”
“错了?”
路云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比不说话还让人发冷,“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警察跟我说什么?他说你从酒吧出来,车头直接怼上了路肩,要不是有棵树挡着,你就翻进绿化带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接到电话时魂飞魄散的恐惧,在开车去派出所的路上反复煎熬的焦灼,在看到妹妹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时又恨又庆幸的复杂情绪,此刻全部化作冰冷的怒意,一字一句砸下来。
“翻进绿化带是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那个坡下面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路舒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那个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道,三米多深,全是乱石。
她如果真翻下去,现在就不是坐在派出所等他来接,而是躺在医院——或者更糟。
路云致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握住竹枝的尾端,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试了试手感。
“趴好。”
路舒言浑身一颤,却没有求饶。她咬了咬牙,把撑在桌面上的手肘往前挪了挪,整个人伏得更低了。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酒驾这种事,轻则罚款拘留,重则害人害己。她哥打她,她认。
“十下。”路云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自己数着。”
竹枝扬起,带起一阵细锐的风声。
“啪!”
第一下落下来,路舒言的肩膀猛地一耸,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又死死压住自己,没有躲。疼痛像一条火线从身后蹿上来,灼烧感迅速蔓延,她咬住下唇,把一声闷哼吞了回去。
“……一。”她的声音带着颤,但报出来了。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竹枝落下的位置精准地叠在第一道红痕上。路舒言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桌面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二……”
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她还是没哭出声。
“啪!”
第三下。路舒言整个人都伏在桌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抓着自己的胳膊。她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三……”这个数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却还是清清楚楚。
路云致握着竹枝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着妹妹伏在桌面上颤抖的背影,看着她被汗浸湿的后背,看着她死死抓住自己的双手——
他闭了闭眼,握着竹枝的手垂了下来。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路舒言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预想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她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竹枝被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滚动声。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覆上了她颤抖的肩膀。
“起来。”路云致的声音哑得厉害,刚才那股冰冷的怒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心疼。
路舒言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她低着头,啪嗒啪嗒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出声。
路云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都困难。他伸手把妹妹拉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她摔了跤、哭着跑来找他时那样。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沙哑。
路舒言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把脸埋进哥哥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知道错了就好。”路云致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哥是怕……你要是真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终于也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一个哥哥在面对“差点失去”这个念头时,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脆弱。
路舒言哭得更厉害了,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推开似的。她哭着哭着,忽然感觉到哥哥的手从她后背移到了后脑勺,轻轻揉了揉,那个动作温柔得让她心碎。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路云致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让景年看见,又该笑话你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锁传来一声轻响。
司景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在兄妹俩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地上那根细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把路舒言从路云致怀里接过来。
“来,喝口水。”他把杯子递到路舒言手里,另一只手抽了两张纸巾塞给她,“擦擦脸,妆都花了。”
路舒言接过水杯,吸了吸鼻子,小口小口地喝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眨一眨的,可怜巴巴的。
司景年转过身,看向路云致。他的目光在那只握过竹枝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根细竹从地上捡起来,放回花瓶里。
“消气了?”他问,声音很轻。
路云致没说话,只是靠在书桌边,疲惫地闭了闭眼。
司景年走过去,把人揽进怀里,手掌在他后背顺了顺:“行了,孩子没事就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事翻篇了。”
路云致靠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路舒言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位哥哥的互动,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她低下头,小声说:“哥,我保证,以后喝了酒一定叫代驾,再也不自己开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路云致从司景年怀里抬起头,看着妹妹,目光严厉中带着心疼,“再有下次,我直接把你车卖了。”
“不会了不会了!”路舒言连连摇头,摇完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的车……”
“在车库里,明天跟着你景年哥去修。”路云致瞪她一眼,“修车的钱从你零花钱里扣。”
路舒言扁了扁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司景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揽住路云致的肩膀,冲着路舒言扬了扬下巴:“行了,上去洗洗睡吧。明天……准确来说是今天,十点还要跟我去交警队处理事故。”
路舒言乖巧地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看路云致,轻声说:“哥,晚安。”
“嗯。”路云致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晚安。”
路舒言上楼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司景年看了看怀里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疼不疼?”
路云致瞥他一眼:“打人的手怎么会疼?”
“你不心疼?”司景年笑了笑,拉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红红的,是握竹枝握得太紧硌出来的印子。
路云致没说话,只是把头放在他颈窝,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心疼。打一下,我心里疼一下。”
司景年轻轻拍抚他的背,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但有些错,不罚不行。”
“我知道。”路云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就是……后怕。”
司景年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差点失去”的恐惧终于找到出口后的颤抖。
他转头,在路云致的颊边落下一个吻。
“没事了,”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花瓶里那根细竹上。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温柔的安慰。
书房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在这个差点失去的夜晚,用彼此的体温确认着——还好,一切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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