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外传《山盟·海誓》之《填海记》

【第三章】 羿神箭与无形刀（三）

黎明时，他终于追上了你。

霞光万道，群峰映染，就像浮于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座金山。

那道巨大的青霓依旧一动不动地横在我们的上空，在阳光里变幻着七彩的颜色，美得让人窒息。

你奔行于下方那苍茫的云海，衣袂猎猎，须发乱舞。听见白角碧虬的咆哮，你顿住身形，转过头，眯眼凝望着我们，神情迷惘而空茫。

那时你衣衫褴褛，满脸黑泥，乱发与长须垂至脚踝，辨不清长相，看不出年龄，但你灼灼闪光的双眼却如此明亮，仿佛凶暴困惑的猛兽，又仿佛天真脆弱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的心里突然感到猛烈的收缩与剧痛。

我挚爱的你呵！你和羿如此不同，他像明星，像朝阳，像屹立在这茫茫云海上的璀璨金山，而你却是闪电，是狂飚，是裂壑纵横的喷火的大地。

然而在这芸芸众生之中，只有我，只有我第一眼便穿透了你的眼睛，看见了你的内心。

只有我像了解自己一样地了解你，像母亲爱孩子一样地溺爱你。只有我即便预知了可诅咒的命运，依旧飞蛾扑火般地受你吸引。

或许是感应到我瞬间的悸动，羿古怪地瞥了我一眼，对着你高声问道：“大胡子，你是谁？从哪儿来？”

你听若不闻，皱着眉头，愣愣地盯着我，直盯得我双颊热辣如烧。如果换成别人，我可能早已感到厌烦羞恼，但不知为何，那时除了慌乱而剧烈的心跳，我别无所觉。

那时我并不知道，你压在不周山下六十年，承受了凡人所无法承受的种种重压与折磨，虽然借着彗星的冲撞之力，突破樊笼，却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你之所以灼灼地凝视我，只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两忘崖下邂逅过的烈烟石，那张同样苍白如冰雪的脸，让你感觉似曾相识。

羿又问了两遍，以为你故意不回答，怒气更增，扬眉笑道：“大胡子，我不管你是谁，你既然有胆子杀我那五只金乌，就有胆子跟我比个高下！”举起长弓，拉满空弦，猛地朝你射出了一枝气箭。

我吃了一惊，失声叫道：“小心……”

话音未落，晴空中突然雷声轰鸣，电光飞舞，四周云海炸涌起数十丈高。

那枝气箭被你挥出的“无形刀”瞬间震散，青紫色的光浪漾出数十丈远，将我们猛然凌空撞飞。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气刀，无形无影，无迹可寻，却又与天地同化，势不可挡。

有人说，我父王的“太乙火真斩”霸烈狂猛，无坚不摧，乃天下第一气兵；但即便是他，也无法云海生涛，将阴阳两炁化作晴天霹雳。

除了传说中的轩辕黄帝。

白角碧虬鳞甲尽裂，嘶声悲吼。

我的五脏六腑也仿佛被巨轮碾碎，疼得无法吸气。如果不是羿的臂弯将我紧紧护住，或许我已如金乌鸟般，被你的气刀震飞天外，绞成肉糜。

羿左手鲜血长流，险些把握不住长弓，满脸尽是无法置信的惊愕与骇怒。对他来说，最觉耻辱的，不是无法抵挡你轻描淡写的一刀，而是当你一刀挥出后，似乎突然想起了我，又硬生生地将刀气撤回。

像他这么骄傲而好胜的人，越是挫败，斗志越是昂扬。没等稳住身形，他又拉开长弓，对你射出了第二枝气箭。

四周云海翻腾，闪电乱舞，那些被你化入气刀的天地伟力，也被他化入了这一箭中。直到那一刻，你的眼里才闪过一丝惊异与震动，转而朝他瞥去。

除了萍踪无定、生死不明的轩辕黄帝，还有那封镇于女娲镜中的水神康回，只有你，只有你才知道如何天人交感，化合阴阳二炁。而在你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竟能依样画葫芦，利用剧烈交荡的炁流，无师自通地熔铸出这风雷激吼的一箭。

碧绿的气芒破风狂舞，如彗星般撞击在你卷起的气刀上。

霎时间，整个天空仿佛水光波影般剧烈震荡起来，剧烈的轰鸣声甚至惊动了数百里外的鸟群。

透过那层层翻涌炸舞的云浪，我可以清晰地看见银蛇般的闪电飞窜在碧蓝的天空，金红色的群峰猛烈摇晃。

数以万计受惊的飞鸟狂乱地冲天飞起，在云海与雪峰之间的跌宕彷徨。

或许是因为不想伤到我，或许是因为想见识羿的神通，你始终收敛着激荡的炁流，只守不攻。但你越是如此，羿越是恼怒斗狠，拼尽全力地向你发起猛击。

转眼之间，他就射出了七枝气箭。我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与难以逼视的刺目炫光。

当他射出第七箭后，你终于出手了。

我什么也来不及看见，什么也来不及听见，只觉得眼前一白，狂猛的气浪像漩涡一样将我瞬间卷溺，无法呼吸。

等我重新能喘气时，我已经被凌空拔夺，跌入了你怀里。

朝阳透过滚滚飞涌的云层，金灿灿地照着你的脸，照着你乱蓬蓬的长发与胡子，照着你那双愤怒、迷惑、悲伤而又怅惘的眼睛。

你直直的瞪着我，浑身颤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容突然痛苦得扭曲起来，哑声狂吼。

暗哑怪异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云海迸扬，群山如晃。

受惊的鸟群随着你狂暴而痛楚的吼声忽高忽低，盘旋乱舞。就连羿也被震得脸色苍白，骑在癫狂飞旋的白角碧虬上东摇西摆。

虽然我的耳朵被你双手紧紧捂住，仍能感觉到那猛烈恐怖的震动。但我却忘记了害怕。

我恍惚而入神地望着你，呼吸如堵，心里感到莫名的怜悯、温柔与疼痛。

我竟然着了魔似的伸出手，抚摩你扭曲的面颊，就像从前抚摩窗前受伤的小鸟，就像抚摩林间中箭的麋鹿。

指尖刚碰到你的皮肤，就像雷电猛击，疼得我全身收紧，泪水直涌，整个人仿佛炸裂成了无数碎片。

几乎在刹那间，我就被你的护体真气震出了几十丈远，天旋地转，朝着那茫茫云海与若隐若现的雪峰坠落。

然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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