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 26-04-02 11:44
微博认证: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教授,复旦大学网络空间国际治理研究基地主任,人气教师 2023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特朗普宣称对伊战事胜利##热点观点#

特氏赢学讲话的核心特征:正在赢,就要赢完了,稍等一下,具体多久不清楚总之不会太长

1、在泥潭边缘持续的赢着。“一切尽在掌握”,“正在赢”,“很快赢完”,是美国领导人在 2026 年 4 月 1 日有关伊朗局势的最新讲话中,试图传递的核心信息。具体的说,美国领导人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已经取得决定性战果、同时又能够及时收兵”的强势领导人。但从实际效果看,这场讲话虽然在表面上延续了其一贯的强硬风格,实质上却暴露出美国当前对伊朗政策所面临的多重困境。若将这次讲话放在过去数周的战场态势、美国国内政治压力、盟友协调失灵以及全球能源震荡的背景下进行考察,可以发现,特朗普真正面临的问题早已不限于“是否继续打击伊朗”,而是如何避免美国陷入长期泥潭,如何避免仓促撤离反噬其所谓强势外交形象,以及如何阻止美国霸权信誉在一次高风险却目标模糊的战争中遭遇系统性侵蚀。

2、讲话气势有余但目标不清。综合路透社与美联社 4 月 1 日的报道,美国领导人在全国电视讲话和当日采访中反复强调几个核心判断:第一,美国已经严重削弱伊朗的海军、导弹体系与相关军事基础设施;第二,美国的主要战争目标正在实现,未来两到三周内就有可能结束当前高强度行动;第三,美国不会容忍伊朗继续以霍尔木兹海峡为杠杆挑战国际能源运输秩序;第四,即便美国“很快离开”,未来如有必要仍会重新实施定点打击。由此可见,本届美国政府试图努力向世界传达的是一种“胜利接近完成,但威慑绝不松手”的叙事。然而,正是这种既说“快结束”,又说“必要时还会回来打”的表态,暴露出美国战略目标并未真正稳定下来。美国究竟是在谋求摧毁伊朗核潜力、打掉其导弹力量、迫使其开放航道,还是借战争催化伊朗政局变化,这位正在持续赢的美国总统并未给出一致答案。

3、国内政治压力的作用正在持续体现。造成上面这种模糊性的首要原因,来自美国领导人面临的国内政治挑战。路透社 4 月 1 日援引 Reuters/Ipsos 民调显示,约三分之二的美国人希望这场战争尽快结束,即便美国未能完全实现既定目标,国内公众仍倾向于尽早止损。华盛顿邮报汇总的多项民调也表明,美国民众对向伊朗派遣地面部队的支持度极低,仅有少数比例表示赞成,大多数人反对冲突升级。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谨慎情绪并不只存在于民主党支持者中,连美国领导人的共和党基本盘和 MAGA 阵营内部,也并未形成对长期对伊朗作战的统一热情。换言之,美国领导人就算可以通过一次全国讲话暂时压低舆论恐慌,却很难持续改变美国社会对“中东战争拖累美国”的长期疲劳感。

4、战争成本外溢的影响正在持续体现。此次讲话的另一个压力来源,是战争成本正迅速从军事层面外溢到经济与民生层面。多家媒体 4 月 1 日都将油价、汽油价格和供应链压力列为此次讲话出台的直接背景。路透社指出,美国领导人之所以急于释放“数周内结束战争”的信号,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燃料价格上涨已经开始侵蚀其国内支持率。美联社同样提到,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对全球油运造成严重冲击,并进一步推高了美国民众对能源和食品价格的焦虑。对特朗普而言,这意味着伊朗战争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单独包装为“国家安全成功”的议题,它正重新嵌入美国国内的通胀、消费、选举与社会情绪互动震荡之中。一旦战争无法快速收束,或者霍尔木兹海峡风险再次恶化,美国领导人将必然面对国会中期选举年必然出现的,由生活成本上升压力直接导致到选票惩罚。

5、不断动摇的盟友支持同样在约束美国持续进行冲突的有效能力。4 月 1 日前后,美国领导人多次借题猛烈抨击北约盟友,并公开表示正在认真考虑美国退出北约。路透社与美联社都指出,欧洲多国并未在这场战争中为美国提供其所期待的军事支持、基地使用或飞越便利,一些国家甚至公开与美国行动保持距离。美国领导人由此将伊朗战争与北约信誉捆绑起来,把盟友的不配合视为对美国“领导地位”的背弃。这种做法固然能服务其国内“盟友搭便车”的政治叙事,但其代价同样巨大,因为它使原本应当通过联盟机制分摊压力的危机处理,被进一步推向美国单边承压的方向。联盟协调能力下降,意味着美国无论继续作战还是谋求收束,都会缺乏稳定、可信且制度化的外部支撑。

6、避免泥潭化才是美国领导人最迫切的挑战。从更深层看,当前美国领导人所面对的真正考验,不只是“如何结束一场战争”,而是如何避免战争滑入长期泥潭化风险。所谓泥潭化,并不一定意味着美国立即大规模出动地面部队。就伊朗这样一个具备深厚国家组织能力、广阔战略纵深、复杂代理网络和海峡杠杆能力的对手而言,美国即便主要依赖空袭、导弹和海上封控,仍可能陷入一种“低进入门槛,高退出成本”的消耗性状态。路透社 4 月 1 日的一篇分析明确指出,这场原本意在削弱德黑兰的战争,反而可能使伊朗在政治与战略层面变得更危险,更能动用霍尔木兹海峡和地区反制工具。也就是说,伊朗并未因遭受打击而自动失去施压能力,相反,在遭受重大外部打击后,其国内政治叙事更容易向“民族抵抗”“外部围堵”方向凝聚,从而提高长期对抗意志。

7、泥潭化的风险至少有三种具体的表现形式。泥潭化风险的第一种表现,是美国被迫长期维持一种“打而不胜、退而不安”的悬置状态。美国领导人在讲话中既承诺很快结束,又强调未来仍可能返回实施打击,这种话语本身就说明美方并没有形成清晰终局。若伊朗在表面上降低直接对抗强度,却继续通过海峡威慑、导弹残存能力、地区伙伴网络和不对称攻击牵制美国,那么华盛顿就很可能陷入一种长期监视、间歇打击、反复升级和有限降温交替出现的状态。这种状态在政治上很难被包装为胜利,在军事上又难以彻底抽离,在经济上则持续消耗美国和盟友承受能力,最终形成一种典型的现代“泥潭式有限战争”。

泥潭化风险的第二种表现,是战场外溢导致地区秩序长期失稳。美联社与路透社都注意到,当前局势已不仅仅影响美伊两国,而是将海湾国家、欧洲盟友、全球油运和更广泛的国际市场都卷入其中。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风险,使海湾国家在并非主动参战的情况下承受了严重的安全与经济后果。路透社分析认为,这种外溢效应可能让海湾国家对美国战略判断产生更深疑虑,因为美国发动冲突,却未必能为地区提供稳定的战后秩序安排。如果地区伙伴普遍认为美国“能打破平衡,却无力重建秩序”,那么中东安全结构将更加碎片化,伊朗周边博弈也会更具长期不确定性。

泥潭化风险的第三种表现,是战争目标不断漂移。美国领导人 4 月 1 日当天既谈及伊朗核问题,又谈及海峡开放,又影射伊朗政局变化,还把盟友不支持美国与北约存废联系起来。这种目标扩张意味着,美国很容易从“阻止核化”走向“重塑地区秩序”,再从“重塑地区秩序”滑向“维护美国信誉”,最后又反过来为了证明信誉而不得不继续投入。历史经验表明,霸权国家在地区战争中最容易陷入的困境,不是完全没有目标,而是目标在执行过程中层层叠加,导致任何单一成果都不足以构成政治上的“可接受终点”。目前美国领导人的讲话就已经显露出这种危险,即把一场本应有限的军事行动不断赋予更高层次的象征意义,从而提高了美国在未来“体面撤离”的难度。

8、更麻烦的是美国没法一走了之。需要指出的是,当下的态势,已经使得仓促撤离所带来的风险,达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如果美国在尚未形成可信停火机制、尚未确保霍尔木兹海峡稳定通行、尚未构建足够明确的战后威慑框架之前就高调宣布撤离,那么外界将更容易把这理解为美国在成本上升后被迫止损,而不是在实现战略目标后的主动收兵。路透社就指出,如果这场战争在没有全面安排的情况下结束,伊朗反而可能在政治与战略上显得更强,因为它证明自己扛住了美国和以色列的高强度打击,并保留了关键杠杆。对于一个自称仍是全球首要安全供给者的霸权国家而言,这种观感伤害是非常深远的。

更进一步说,仓促撤离会对美国霸权的系统性质疑构成放大器。美国霸权从来不只是由军事火力构成,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中,它更依赖三个支柱:一是持续兑现承诺的能力,二是塑造秩序并维持公共品供给的能力,三是让盟友和对手都相信美国有长期战略耐力的能力。如果特朗普在一场由自己高调主导、并多次以“必胜”口号塑造的战争中迅速抽身,而后又保留随时回来的模糊威胁,那么盟友会担心美国既冲动又缺乏耐心,对手则会得出“只要扛过第一轮冲击,美国终将收缩”的结论。届时,外界对美国的质疑将不仅仅局限于伊朗政策本身,而会扩展为对美国全球干预可信度、联盟管理能力和地区秩序塑造能力的整体怀疑。

这种系统性质疑首先会体现在盟友层面。当前欧洲已经因伊朗战争与特朗普政府出现明显裂痕,路透社和美联社都提到,欧洲国家正在重新评估对美国安全承诺的依赖程度,并在讨论更强的战略自主能力。若特朗普真的一边因伊朗问题羞辱北约,一边又在未形成稳定结局前迅速抽身,那么欧洲、海湾乃至印太盟友都会更强烈地意识到,美国安全承诺越来越受制于白宫内部政治周期、总统个人情绪和即时交易逻辑。这将推动更多盟友寻求双重保险,甚至预先适应“美国不再稳定主导”的国际环境。对霸权而言,最危险的不是盟友一时不满,而是盟友开始结构性地预期美国不可靠。

其次,这种系统性质疑还会体现在对手的战略学习上。若伊朗在承受高烈度打击后仍能保住关键政治组织能力,并在美国国内压力上升后等到华盛顿主动降温,那么其他与美国存在重大博弈关系的国家和行为体就会进一步吸取经验:面对特朗普式高压行动,最关键的不是立即屈服,而是坚持、消耗、制造美国国内成本并放大其联盟裂痕。从战略信号角度说,这会削弱美国“首轮高强度打击即能迫使对手让步”的威慑效应,并鼓励更多对手采取“分阶段承压、等待美国回撤”的应对模式。路透社关于“战争可能让德黑兰更强”的分析,实质上已经触及了这一点。

9、赢的能力不足不仅仅是美国的麻烦。特朗普 4 月 1 日讲话的真正意味,或许不在于他说了多少“战果接近实现”,而在于这场讲话本身已经折射出美国霸权当前的深层困境,它仍拥有强大的打击能力,却越来越缺乏把军事打击转化为稳定政治结果的能力;它仍能在危机中主导议程,却越来越难以稳定盟友、安抚国内并塑造可信终局。伊朗问题因此不只是特朗普的一次中东危机管理,更可能成为外界重新评估美国霸权成色的一次关键测试。

以上,供参考。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