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的第一位日本高级官员是板垣征四郎中将。从中国和美国的观点看,他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当时他位居陆军大臣,是负责攻下中国东北和发动一连串侵略行动,最后引发太平洋战争的所谓“少壮军人”的领袖。这时他的副手是后来日本的战时首相东条英机。
我几乎从未见过比他更有权势的官员。板垣和东条的权力来自他们“少壮军人”时代的活动,他们至今仍被视为领袖。虽然“少壮军人”是大佐和中佐级的军官,但他们两人一直是领袖人物。
我们谈话时板垣大约55岁。他给我的印象极坏。面相像个粗人,说话带乡音。他在一本正经地说话时总是闭上眼睛,似乎在表达一种辛辛苦苦才抓住的思路,不允许有任何令他分心的干扰。
我们的谈话在陆军大臣的官邸进行,一幢装置滑动纸门和榻榻米的日本式建筑。在日本,首相、阁员和许多高级官员都有随职位变动而转手的官邸。我相信在华盛顿,大概只有白宫才是这样。
女仆倒茶后——在这种场合茶是不可或缺的——板垣很客气地开始谈话。他说:“我佩服你单独来到敌国的勇气。”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发觉在谈话中板垣对于使用何种腔调不很自然。声调太轻的话,我会不会低估日本军队的力量?如果声调太重,我会不会被吓倒而缩短在东京的停留?因此,在我们相处时,他的声调在轻重之间变换,和谈话内容毫无关系。
我回答说,我这次来没有背负和谈任务,也不代表中国政府或任何人。我说:“如果你高兴的话,你可当我是来自敌国的采访记者。”
板垣啜一口茶,发出有礼貌的响声,说了一段除日本人外人人都听得出的谎言:“日本没有攻击中国,日本是在和反日、亲英、亲美的中国政府作战。消灭中国政府,日本就可基本上解决它的问题。”
我不懂他的话。回答说:“我不懂你的说法。将军,你在中国住过很久,然而很不幸,你没有和中国政府中比较年轻的分子接触过。对于反日情结,我向你保证,那是几十年来日本的侵略政策所造成的。”
板垣岔开话题。“我不承认日本对中国采取任何侵略行动。反日情结是英国和美国为执行他们分离日本和中国的政策所造成的。我希望你不要相信他们。”
我再次重复,中国人的反日情结来自他们亲身的经验。“中国人并非受到英、美的宣传。我从远方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深深感觉到日本侵略政策的冲击。我的问题是:日本侵略能有停止的一天吗?”
板垣痛苦地吸一口茶吞下去。“我很惊奇连你都有这种说法。只要中国跟日本无条件地诚恳合作,日本就会很容易地表现出她非侵略的态度。”
日本有句谚语:“欲想当老大,须有三分笨。”这可能是从板垣进化而来的。
我再次承认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要中国‘合作’以变成第二个‘朝鲜’或‘中国东北’?我想知道日本的意图。日本目前在中国有几十万军队,而日本土地上没有一名中国士兵。在这种情況下,谁会相信日本的军事领袖所说的日本在中国东北没有领土野心?如果日本不准备撤兵,那么即使中国单方面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合作,那又有什么用?”
“日本绝对没有意图”,板垣不管我的问题,回答说:“把中国变成满洲国第二。日本政策的核心是要提升亚洲国家地位,到和西方国家绝对平等。简单地说,我们的目的在欧洲和美国,不在中国。日本在精神上绝对平等对待中国。我希望中国与我们合作,共同对抗苏联,与我们经济合作,参加我们共同制裁英美的经济侵略。”
他最后下结论说:“如果中国与日本共同捍卫亚洲,那将是最理想的。”
与许多我曾经谈过话的日本人一样,板垣完全忽略他说词中的历史事实和真相。他好像完全没有料到我有日本在中国活动的一手资讯。他可能和一些第一次来到东方的无知西方人谈过话。这显现日本最有影响力的将领的心态的可怕。东条后来可能更有权力,但他的心态并无不同。
经过了多次这种经验,我得到结论,说这种论调的日本人并非有意说谎,而是他们实际上相信这种谎言。
——《高宗武回忆录》
#烽火问鼎计划#
发布于 福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