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孔融名声靠谱,偶尔的偶尔,陈纪还能见到他几面,美其名曰,圣人后裔和圣人本人谈论儒学,但其实孔融只是给他讲讲最近外面发生的事。
陈纪很安静地一直听,他年纪大了,但神色仍像个渴望逃学出游的孩童,孔融看得有些心酸,便绞尽脑汁搜刮四处听来的趣事,不过他本人也没办法时时外出,所以趣事内容有限,很快讲完了 ,他沉默下来喝茶,陈纪依依不舍,又小心翼翼地重新给他倒了一杯,小声问,再没有了吗?
“呃…”
有是有的,不过再说,都是些和…相关的事,孔融不太敢和别人谈论。
陈纪觑望他的神色,察觉出还是有故事可以听。孔融性格正直,不会给陈群告状,对他态度也好,陈纪的胆子就稍微大了一点,主动提起:
“我听闻,文举学弟与广陵王殿下交好,曾有在北海共患难的情谊,殿下仁善,年少风流…”
他偏偏就想听广陵王的事。
孔融的后背起了一层热汗。
他不擅长说谎,陈纪也是心思细腻的人,如果真的谈起…会不会被看出端倪?
可是望着昔日学长形容枯槁的脸,盈满希望的眼睛,孔融良心未泯,一咬牙,挑拣着开口:
“广陵王殿下…………………文武双全………”
“是啊,是啊…”
“殿下她…重视贤才………”
“嗯…”
“殿下,殿下,有治理地方之才…”
“哦…”
这些都好无聊啊。
陈纪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广陵王能力如何跟他又没关系,他想知道些别的,是因为曾经和广陵王做过笔友,两人书信交谈,互通有无,广陵王知道他所有的事情,但他却对外界一无所知。
陈纪主动问:
“殿下…是什么样的人?”
这自然不能回答文武双全之类的套话,孔融后槽牙都咬紧了,如果仔细看上去,此时此刻,他额头渗出汗珠,神色飘忽,脸都红了,陈纪还问,是不是有点热?我身体不好怕冷,别把你闷坏了。
“没有,没有…就是,殿下,殿下她,她,她…”
“文举,这问题有这么为难吗?”
“不!没有为难,只是…我…”
“殿下,她,她风趣幽默…”
陈纪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我也是这样认为,我和殿下做笔友时,便察觉出她文采风流,言语生动,我很喜欢…”
孔融从笔友两个字开始就愣了一下,然后陈纪越说,他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后听到他说“喜欢”,咔嚓一声,居然直接捏碎了薄薄的瓷杯,陈纪吓了一跳,惊慌地俯身查看他的手,好在没有流血,孔融像被火烫了一样噌一下蹦起来,指着陈纪“你你你你你你”了半天。
陈纪眼神惊恐,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想叫人,如果让人知道两人产生争执,恐怕以后也不会让孔融前来…
“文举、文举学弟,到底怎么了?我和殿下做笔友,此事有何不妥吗…”
孔融双目圆睁,面色涨红,原地转圈,浑身发抖,仿佛祸害人间的妖怪就在眼前,他要执行正义与妖魔搏命,陈纪吓得够呛,气都喘不匀了,孔融好半天才注意到,他哀鸣一声,仰天长叹:
“广陵王,你这妖孽————!!!!”
陈纪:
“?”
“广陵王,你竟连陈纪学长都不放过,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
陈纪讷讷小声:
“文举,你在说什么呀…”
孔融痛心疾首:
“学长,她可曾强迫于你??”
陈纪:
“强迫?没、没有,怎么会强迫…文举,你别这么说殿下…”
孔融:
“休要替她遮掩!学长,你别害怕,她对你做了什么,是否威胁你不许告诉旁人?我为你讨回公道!”
陈纪摸不着头脑,交笔友有这么恐怖吗?广陵王为什么要强迫他写信啊?
他继续否认,可孔融觉得,他越否认,就说明广陵王肯定威逼利诱这个可怜人不许说,如此循环到最后,孔融感同身受,因为如果有人问他是不是被广陵王玩了,打死他也不能说啊,可怜的陈学长!如今你我同病相怜…
“学长!我不会再让她亵渎你的!此事由我一人承担便已足够,学长你是无辜的,你要反抗啊!”
陈纪:
“…啊?”
他几乎锈死在眼眶里的眼珠转了转
虽说常年不管事,但陈纪也不是笨人,他年轻时爱写故事画本,脑子还挺灵活的,结合孔融此时涨红的脸,湿润的眼眶,和义愤填膺的神情,再加上什么亵渎啊反抗啊,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文举,你和殿下有情吗…?”
孔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没有!没有!!!!!!!!没有!!!!!!我对她没有情!!是她强迫于我,是她,是她胁迫我,我并不愿意,我不愿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陈纪以袖掩面,有些惶恐地看着孔融发疯,他这个学弟从小就沉稳老成,广陵王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能把他吓成这样。
孔融叫完了,又坐下来,他也以袖掩面,并且啜泣起来,陈纪只能继续倒茶,看他情绪平稳些,才小心解释:
“呃,文举,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殿下和我…只是笔友关系,并没有像和你那样…”
“和我也没有!我们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苟且之事!”
“是是是,没有…嗯…不过殿下年少风流,文举,和殿下交往,是什么感觉呢?”
孔融忽然瞪大眼睛盯着陈纪:
“学长,她是坏人!”
陈纪:
“啊?殿下人还好啊…”
孔融哭了。
他长久以来完全不敢把这事跟任何人说,广陵王玩完他拍拍屁股就走人,孔融一边生气一边又渐渐开始怨她冷漠无情,但又无从抱怨发泄,只能憋在心里,憋得脸上都长痘了,还得敷厚粉遮盖。
如今陈纪已经知道了,两人关系亲厚,孔融觉得陈纪不会对任何人泄密,就干脆对着昔日学长一吐心底郁结,开始倾诉广陵王如何肆意调戏他,并对他的情感需求置之不理。
陈纪听得嘴都张大了。
“殿下…殿下是这样的人吗…?”
孔融痛心疾首,满脸是泪:
“她太坏了!她坏死了…”
陈纪抿抿嘴唇。
孔融还在哭诉,他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陈纪现在如愿以偿了,听都听不完,还要不停给孔融添茶,因为他说得口干舌燥。
从正午说到日头西斜,孔融总算暂时闭嘴,他嗓子哑了,眼睛哭得红肿,陈纪身边多了十来个空茶壶,孔融的诉说告一段落,前院来人催促,侍从看着形容狼狈的北海王,怎么都想不明白老实的圣贤做了什么把人欺辱成这样。
“…学弟,那个,你别伤心,殿下这么做肯定是有缘由的…”
孔融咬唇:
“不许为她说话!”
“行…”
他整理仪容,打扮整齐后便告辞了,背影还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而陈纪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他这一下午说出的惊世骇俗之言,却并未对广陵王产生任何恶感,反而升起一股淡淡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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