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来广州18天,今天我们分别,没有说再见。
我们的分别非常仓促,没有正式道别,就是在从新华书店出来的岔路,一条通向地铁站,他们中午见完我回家歇歇,晚上再出发。另一条我回公司。
到了岔路口,我:走了走了!回公司了!快走快走,天阴要下雨了!
他俩慌慌张张就走了。
每次分别都很不容易,干脆就慌慌张张分开,是最好的。
我妈红了眼睛,说:谢谢你给我买的口红。
我爸不敢看我,侧脸对着我,所以我敢看我爸。
如果我爸敢看我,那我也不敢看我爸。
我全家就是这样,情感过于充沛。
我去看我奶奶也是,最后一天,奶奶会流眼泪。
比较好的道别方式是:倒数第二天,我骗我奶奶,明天还来看你。
那么这天的道别就不太难受。
倒数第一天我就瞎编理由不去了,嘻嘻,那没办法,去不了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至少心情上舒服一些。
但,这招用不了几次。
我奶奶不傻,她不会总结规律的吗?
正如那道智力问答题:老师宣布会本月随机一天点名,那会哪天点名呢?
反正绝不可能是31日点名,因为到了30日没点,大家就知道肯定是明天点。
同理,既然排除了31日,那30日也得排除,毕竟29日的时候发现没点名,学生就知道30日必点名。
排除了30日,似乎29日也可以排除了,就这么层层递进。
我奶奶发现我倒数第二天说明天还来,她心里也觉得我第二天不回来。
后来倒数第二天的道别也很难。
去年国庆我请了年假回辽宁,连休10天,我奶奶从第六天就开始掉眼泪,说怎么只剩4天了。
就这么层层递进。
后来的四天里,我没陪她玩智力题,我每天都去看她。
昨晚分别也很突然。
昨晚分别,今天晚上的火车,那今天中午还会见面吗,还敢见面吗?
不知道,不敢问。
昨晚可能就是分别的一面。
所以我找了庄医生两口子一起吃饭。
冲淡一下氛围。
庄医生两口子救了我,大家吃得很快乐,菜越来越少,分开越来越近。
我说:我得给你俩打个车,我先叫着,边聊边等。
打到车了,车还有5分钟,还有4分钟,还有3分钟。
车还有2分钟时,我说,哎呀,车要到了,快走吧。
急匆匆上了车,我抱了抱我妈,我爸不敢看我,我看了他的侧脸。
到家以后,我给我妈打电话:我还是有点想去找你们玩儿一会儿(两家之间大约8分钟车程)。
我妈:孩子,别来了,我不敢让你来。
我:确实。
今天上午,来公司开完会,快午休了,我心里一动,他俩在哪呢?
我爸:你妈想吃生煎包,我带她去吃生煎包。
那家生煎包店,我走路过去十几分钟。
我在想,他们应该是没问我见不见面,跑来我公司附近,想着要是有时间,就能见见我,没时间,吃个生煎包也不错。
我:我也要吃生煎包!
我走去吃生煎包,十几分钟的路,我走了二十几分钟。
我不敢见他们。
见了面就要聊分别,聊了就会聊不下去,怎么办呢?猛汉落泪吗?
生煎包店就在前面,我不敢过去。
在附近绕圈。
同事发微信给我,问我项目的事儿。
我:我电话跟你讲!
同事说不用电话,不着急。
我说我需要!你不懂!
走到店门口,我爸在门口等我,笑着对我招手。
我也招招手,指了指手机,表示我在打电话。
讲了5分钟业务,注意力也转移了,我能心平气和跟他们吃生煎包了。
吃着生煎包,我说公司下午不忙,我3点回公司也行。
我说晚上接待客户,7点半去喝酒,晚上我也没地方吃晚饭,咱们还能吃晚饭。
他俩点点头。
好极了,下午或许可以待到3点,晚上可能还能见面,中午就不用面对分不分开了。
吃完生煎包才不到1点,都夸下海口能待到3点了,去哪呢。
我看着我妈,心想,她的口红快用完了。
其实已经用完了,抹平了。涂口红得用小刷子刷出来。
给她弄个口红。
我说我带你去购书中心,你可以和我的书合影,拍摄vlog,就假装“在书店偶遇了儿子写的书”。
我妈很开心。
去购书中心,要穿过天河城1楼,里面不少化妆品专柜。
一路过专柜,我就把我妈往那边推。
我妈开始往后退。
感谢广州天河城雅诗兰黛销售李小姐,及时发现,我们两个人合力把我妈拖到了椅子上。
我妈买到了自己的口红,她很喜欢。
也在书店里看到了我的书。美滋滋拍照。
快2点了,其实我得回去上班了。
我说,其实晚上还可以再见。
我爸说,确实,晚上还可以再见。
我和我爸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没错,晚上还能再见。
只有我妈像是看着《皇帝的新衣》里的小孩子:晚上见啥啊,我和你爸拖着行李,太不方便了,晚上就见不到了呀。
确实,晚上见不到了。
我们走到岔路。我:走了走了!回公司了!快走快走,天阴要下雨了!
我给他们指了方向,他俩慌慌张张就走了。
晚上也确实是没法见,客户临时安排了个短会,我开完会,吃了片面包,急匆匆往外走。
晚上要喝酒,赶快灌一瓶酸奶垫一垫。
我跟我老婆聊到这段,我说我确实不会和他们道别,我没这方面经验。
我18岁离家读书,现在离家20年了。
20年过去了,我也只和他们告别过15次,或者17次,因为我并不是每年都回家。
上次告别积累的经验,到了下次道别,又模糊了。
我跟我老婆说你家不像我家这样感情外露,可你家我看也差不多。
2020年春节,是我第一次去我老婆家过年,那时候还是男女朋友。
就是在那年大年夜,我当着我老婆家人的面,求婚成功。
那一年也是疫情的第一年。
原定计划我们一起去哈尔滨,过完除夕我先回辽宁,初六我老婆回辽宁,待两天,我们再一起回广州。
但疫情刚刚开始,我们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样的管控,交通行不行,路还通不通,不知道。
正好我老婆大姨和大姨父决定初二回沈阳,我们改变了原计划,跟着他俩的车,从沈大高速去了我家。
原定能和女儿过满春节假期,突然女儿初二就要走了。
我丈母娘,也不说话。
平时她注意养生,早早睡觉。
那晚她在客厅里转圈,拖鞋轻轻拍在地上。
我们每个人都不擅长。
我自己不开心,我决定去刺激罗淼找乐子。
我说:你和苒苒也有一天会分别!
罗淼:18岁还早着呢!
我:18岁前相处的每一天都是天经地义,但18岁后每次相处的机会都像是偷来的。
罗淼没接我的话。
我本来想开玩笑祝福他女儿考上本地的学校(比如他的母校四川大学),毕业后在身边找到不错的工作,他就不用学着说再见。
但我也没说出口。
我想到我们几年前那场辩论赛。
辩题是《要不要踏上无法回头的伟大冒险》,对方问:你有女儿,你舍得你女儿踏上无法回头的伟大冒险吗?
他说:我已经找到了我的伟大冒险——我的女儿。
我的伟大冒险是你。
你的伟大冒险不必是我。
我鼓励她踏上伟大冒险,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可能我们每一代人都是这样。
磕磕绊绊地告别,然后走向另一段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