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YE 第二张录音室专辑『THIS MUSIC MAY CONTAIN HOPE.』乐评机构 Pitchfork 全文乐评:
对 RAYE 而言,跌入谷底也可以拥有无可挑剔的制作水准。在她的第二张专辑『THIS MUSIC MAY CONTAIN HOPE.』中,她把绝望渲染得如同巴黎黑色电影般美丽:身着深红长裙、防水睫毛膏不晕不染,脚踩 Jimmy Choo 高跟鞋,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这位英国歌手用一种带有 Bridget Jones 式魅力娓娓道来她的心碎故事:她已经连饮七杯 Negroni,听着 Édith Piaf 的歌,放纵地吃着一块巧克力蛋糕。连雷声都恰到好处地登场,还有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作伴。这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忧郁——长达73分钟的情节剧,悲伤地经过“老好莱坞式”滤镜处理,闪闪发光。“I’ll be sad and beautiful 我会既悲伤又美丽”她在「Winter Woman.」中如此承诺,而在整张专辑过程中,她始终未曾打破这一设定。
这种“戏剧”式表现并非没有原因。在『My 21st Century Blues』让 RAYE 成为全英音乐奖首位获得「年度词曲作者」的女性之前,她曾在 Polydor Records 度过七年时光,眼看自己的作品被搁置或交给他人演唱。她虽有一些单曲上的成功,却表示唱片公司不允许她发行完整专辑——于是她选择离开,并以独立身份发行首张录音室专辑。她终于握住麦克风;而这张续作,则是一个决定再也不把自己手中麦克风交出去的人所发出的声音。在这个开头即抓耳、洋抖式桥段以及短时长的流行乐工业中,RAYE选择反其道而行。她让17首歌铺展成四个以季节为主题的篇章,偏爱渐入佳境的铺陈、口白式段落,以及把反转留到最后的4到6分钟长曲。有些听众也许会想快进——那是他们的损失。
有时候,对身处黑暗中的人来说,最有用的一句话是:大家其实都在经历相同的事。这基本上就是这张专辑的命题:世界很悲伤,但我们终将一死,所以一切都会万事大吉。为了让这剂苦口良药更容易下咽,RAYE 用巴洛克式的极繁主义为她的宿命论披上华服。“This is a sad song/Though it feels happy/It is not happy at all”她在第三幕中唱道。她剥夺听众自行领悟的空间——不过说实话,我从未把这段旅程误认为是快乐的。
RAYE 游刃有余地穿梭在爵士、管弦流行和 R&B 之间,其表现力像一位奥斯卡影后般切换自如:上一刻还在高歌百老汇音乐剧式旋律,下一刻又化作类似 Fred again.. 风格律动中若隐若现的回声。编曲中采样 Aretha Franklin、Fred Wesley 与 the J.B.’s,以及 Antonio Vivaldi;汉斯·季默 Hans Zimmer 也在某刻登场,还有 Al Green、她的祖父 Michael,以及姐妹 Amma 和 Absolutely 也纷纷现身其中。她的古典训练让这些致敬显得真实可信,而她那种当代感的机智又赋予其新生命。当情绪开始变得宏大甚至宇宙化时,歌词却依旧脚踏实地:WhatsApp 通话、Lime 共享单车、加油站香烟。这听起来像是一位28岁女性自导自演的盛大表演,她深知自己正在将自身的残骸浪漫化——她感受着痛苦,同时也在想:这会是一部很棒的电影。
尽管如此,美学化也有其局限。就像许多被过度吹捧的百老汇或西区舞台制作一样,有些曲目确实精彩,但不会重听第二遍。「I Hate the Way I Look Today.」对摇摆爵士歌舞杂耍风格的深刻投入,以至于其中的自我厌恶情绪听起来像是一段表演。「The WhatsApp Shakespeare.」起初像 Bills, Bills, Bills 式宣言,但很快被文学隐喻、戏剧独白和大乐队转折压垮,最终变成一出夸张的悲喜剧。整张专辑中,RAYE 也常常在谢幕之后仍继续表演。频繁出现的口白段落,在现场或许更自然,但在专辑里往往让人出戏。她似乎不愿舍弃任何内容,即便适度收敛这种花哨的表演,反而会让听众与音乐建立更紧密地连接。
但巅峰时刻依然足以证明这段旅程的不虚此行。「WHERE IS MY HUSBAND!」以铜管爆发、大乐队能量和卡通化的绝望推到极致,且始终气势如虹。作为超过六分钟的核心曲目「I Know You’re Hurting.」则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在这里,RAYE 不再用幽默化作防御,而是直面痛苦、耐心守候——就像一个看穿你所有精心包装外壳、拒绝让你继续躲藏的至亲之人。
专辑最后一首完整歌曲(不包括片尾曲「Fin.」)是「Happier Times Ahead.」,这是 RAYE 在明知并非所有人都会相信的情况下作出的承诺。对她而言,希望是在日复一日、愈发浓重的阴霾迹象面前所作出的日常选择,而专辑中的宏大氛围恰恰将这一抉择具象化。若只批判其铺张华丽,反而会错失要义:悲伤本身即是一场表演,我们不该逃避自身经历的深度,也不该否认乐观主义的永恒可能。若你无法领会这一点,你或许——用她的话说——只是另一个“South London Lover Boy”,无法承受完整的 Rachel Keen。
在开场曲「I Will Overcome.」(一段铺垫氛围的口白之后)中,RAYE 重申道:“This is a song to remind me, since I needed one. 这是一首提醒我自己的歌,因为我确实需要。”除非她确信你也听到,否则她绝不会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