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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税
李明推开情绪管理局的大门时,手里攥着一张催缴单。
“公民李明,您本月快乐额度已超额使用200%,请于三日内补缴快乐税,逾期将冻结您的笑容权限。”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快乐还要交税?笑一下犯法?
接待大厅里排着长队,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经过审批的礼貌微笑——嘴角上扬15度,不露齿,持续不超过三秒。这是A级微笑,免税额度内。
轮到李明时,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他的单据,面无表情地说:“您的情况比较严重。请去三楼特殊情绪处理科。”
“等等,”李明凑近窗口,“我就问一句,怎么判定我快乐超额了?”
工作人员指了指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摄像头:“情绪识别系统全程监控。您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二分,在办公室里因为一个段子笑了十七秒,峰值强度达到8.7级——按标准,工作日单次快乐超过十秒即算超额。上周五晚上八点,您在家打游戏赢了,欢呼了一声,分贝超标。还有本周一,您在地铁上听歌听到一首老歌,产生了‘怀念的愉悦感’,持续时间四分钟,这属于无生产场景下的浪费型快乐,税率最高。”
李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公司组织的那场“积极心态培训”,培训师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喊:“快乐是一种选择!”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在提醒大家可以选择不快乐。
三楼特殊情绪处理科的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本部门业务繁忙,排队期间请保持情绪稳定。禁止哼歌。”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翘着腿在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李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处理疑难杂症才会有的疲惫和麻木。
“坐。催缴单带了吗?”
李明递过去。男人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忽然抬头:“你是那个因为吃到好吃的煎饼果子笑了的?”
“啊?”
“上周二早上,煎饼果子摊,您多加了一个蛋,咬下第一口的时候产生了明显的幸福感。系统捕捉到了您瞳孔放大、嘴角不自觉上扬、甚至发出了一声‘嗯~’。”男人念报告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书。
李明脸红了:“那煎饼果子确实好吃……”
“好吃也不能这么笑啊同志。”男人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您这个月的快乐额度是200单位。正常走路、吃饭、睡觉产生的舒适感大概消耗30单位。标准社交微笑消耗50单位。您倒好,煎饼果子一下干掉了80单位,剩下的全被那个段子和那首歌消耗完了。现在超了200%,等于您把下个月的快乐也提前用了。”
李明听得云里雾里:“那我这个月不能笑了?”
“严格来说,不能产生任何愉悦感。包括但不限于:笑、哼歌、抖腿、吃好吃的食物时发出赞叹、看到可爱的事物时心跳加速、听到好消息时感到开心。”男人停顿了一下,“另外,性快感也是要交税的,不过那归另一个部门管。”
“这也太离谱了吧!”李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生气,情绪管理局不干涉。负面情绪免税。”
李明愣在原地。
“对,”男人点了点头,“你没听错。愤怒、悲伤、焦虑、沮丧,这些统统不征税。政府鼓励大家保持理性克制的情绪状态。快乐太危险了,历史上多少祸事都是因为人太高兴了忘乎所以导致的。听说过‘乐极生悲’吧?古人早就告诉我们了。”
李明觉得这套歪理邪说里有一种让人想骂人但又不知道怎么骂的诡异逻辑。
“那我怎么办?”他最终问。
男人又翻了翻文件夹,从最底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你可以申请‘快乐置换’。把快乐的额度转换成别的情绪。比如你本来要笑,改成哭;本来觉得好吃,改成觉得难吃;本来听到好消息想开心,改成焦虑。”
“你在逗我?”
“这是正规流程。”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去年有个大姐,因为女儿考上大学高兴了三天,欠了一屁股快乐税。最后申请了置换,天天在家哭,哭了一个星期才还清。”
李明沉默了很久。
“或者,”男人忽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还有一个办法。地下快乐市场,听说过吗?”
“什么?”
“黑市。有人专门帮人消除快乐痕迹。你快乐了,但他们有技术手段让你的快乐‘不可追踪’。代价是每次快乐过后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快乐。很多人在用。”男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我提醒你,这是违法的。但我没跟你说过。”
李明接过U盘,感觉掌心发烫。
走出情绪管理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香味——街角那个煎饼果子摊还在。
他走过去,想了想,说:“老板,加两个蛋。”
煎饼果子做好的一瞬间,热气扑面而来,葱花的香味钻进鼻腔,饼皮金黄油亮。李明张开嘴,准备咬下第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话:“快乐太危险了。”
他咬了一口。
不好吃。难吃死了。煎饼果子有什么好吃的?不就是面糊、鸡蛋和薄脆吗?油腻、廉价、毫无营养。李明嚼着嚼着,嘴角纹丝不动,眼神平静如水。
老板小心翼翼地问他:“不好吃?”
“一般。”李明说,咽下了那口煎饼果子。
他走远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人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又好了。
那晚回到家,李明打开手机,把那个U盘插了进去。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封面是一行字:
“你上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点开。
他把U盘拔出来,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听不清歌词,但旋律是欢快的。
李明没有跟着哼。
第二天早上,李明出门上班。电梯里遇到邻居家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看见他就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又大又亮,毫无克制。
李明下意识地看了眼走廊天花板——那里有一个摄像头,红灯正一闪一闪。
他想捂住小女孩的嘴,说“别笑,要交税的”。
但他没有。
他蹲下来,对着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笑了一下。嘴角上扬超过了15度,露出了牙齿,持续了不止三秒。
这是违法行为。
那又怎样。
远处,情绪管理局的大屏幕上,一个数字跳了一下。系统捕捉到了一次未经申报的、纯粹的、毫无生产力的快乐。
警报没响。
也许是系统坏了。也许是那个值班的男人,在打盹之前,悄悄关掉了一个开关。
谁知道呢。 http://t.cn/AXIjWL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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