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白星君 26-04-03 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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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男性雌化的历史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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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粉底液将军”的事闹挺大,知名编剧汪海林认为这是“系统性结构性的去雄性化”,官媒钧正评也批评说:“涂脂抹粉的将军承载不起塑造阳刚之气的社会责任。”
在这股风潮下,曾在《楚汉传奇》里演过西楚霸王项羽的何润东,凭借肌肉猛男的形象,意外躺赢翻红。
把将军塑造成阴柔、白嫩的形象肯定是有问题的,但实事求是的说,这不是现在才出现的问题,中国男性雌化,有着漫长的历史渊源。
最开始的时候,中国男性是以阳刚为美的。
《春秋左传》里讲过一个故事,大致是郑国大夫徐吾犯的妹妹貌美,郑国宗室公孙楚和公孙黑,都想迎娶徐吾氏做妻子。徐吾犯得罪不起两位宗室贵族,难以决定将妹妹嫁给谁,便向相国子产求助。
子产说:“唯所欲与”,把公孙楚和公孙黑都请到家里,给你妹妹看看,她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好主意,徐吾犯同意,两位宗室贵族也不拒绝。
等到登门的那天,公孙黑穿上华丽的衣服、捧着盛满布币的盘子,和骄傲的孔雀一样进入徐吾犯的府邸。公孙楚则穿着铁甲军服,驾着战车到了徐吾犯府邸前,并拉弓搭箭,一箭射进府院中庭。
从穿着可以看出来,公孙黑是花美男,公孙楚是勇猛武士。
而见到两人的样子,徐吾氏立即做了决定,说:“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公孙黑确实貌美,没有问题,但公孙楚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啊,值得托付终身。
于是,徐吾氏嫁给了勇猛武士公孙楚。
可见,春秋时期的社会风气,就是男性以阳刚为美。
不仅是男性,女性也是以健壮为美。
《诗经·卫风》里有一首诗,描述了齐庄公嫡女庄姜出嫁卫庄公的场景,其中两句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如果仅看这两句,你可能以为,庄姜是娇滴滴的软妹子,然而,这首诗的名字是《硕人》。
把诗文和标题结合起来,我们就能知道,庄姜是高大白胖的女性,充满了力量感,春秋时期的人们认为,这类女性是最美的。
春秋时期以阳刚健壮为美,原因其实很简单——
1、社会动荡,不阳刚健壮的人,日常生活中无法抵御强盗,编入军队无法建立军功,种田砍柴时没有力气,根本活不下去,迟早要被自然淘汰掉。
2、号召做人“温良敦厚”的儒学没有太大的影响力,世人的精神思想没有受到规训,仍然保持着最原始的野性。
这两点,便是以阳刚健壮为美的社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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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时期,中国社会延续了春秋的原始风气,无论是荆轲刺秦还是张良刺秦,都有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勇烈感,哪怕给秦始皇陪葬的兵马俑,都是高大威武、阳刚健壮的形象。
到了汉武帝时期,世人崇尚的仍然是李广、卫青、霍去病这种上马击狂胡的军人,而不是涂脂抹粉的男娘。
然而,同样是汉武帝时期,随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成为国策,儒学正式崛起,开始规训世人的精神思想。
实事求是的说,儒学是一门不错的学问,它主张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始终激励着中国人昂扬向上、建功立业,中国文明能成为五千年不绝的文明,儒学是有正面作用的。
但在做人方面,儒学更偏向中正平和、温良敦厚,鼓励儒家弟子以理服人,而不是用暴力、武力来解决问题。
于是,西汉的社会风气开始悄然变化——
一方面,“儒学典籍”成为社会阶层跃迁的重要渠道,儒学又不主张打打杀杀,崇尚阳刚健壮的风气,便自然而然的消退了。
另一方面,汉武帝北伐匈奴以后,汉朝逐渐恢复太平,建立军功的机会大为减少,此消彼长之下,勇猛武士越来越难以和儒生抗衡。
坐而论道的君子,就此取代跃马扬鞭的勇猛武士,成为社会主流。
在这样的背景下,西汉末年的社会风气就远不如西汉初年那样勇武刚烈,南阳士族建立起来的东汉,更是等而下之,充满了阴柔的气息。
到了魏晋时期,儒学和消极避世的道学合流,演化为玄学,再加上三国乱世结束、太康盛世到来,那些掌握了政权的门阀士族开始沉迷享乐,这两点结合起来,便演化出“清谈”这等怪事,以及何晏、王衍等崇尚柔美的男性。
于是,魏晋时期的男性整体雌化,再没有一点阳刚健壮的气象。
和那个时代相比,现在影视剧里的男性雌化,简直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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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名士的所谓魏晋风度,并没有挽救国家的衰落趋势,他们的清谈,也挡不住匈奴的硬弓战马,盛世和玄学缔造的泡沫,终究被“永嘉南渡”的哀嚎撕得粉碎。
中国北方,开始了绵延三百年的大乱。
乱世必然催生阳刚健壮的审美,军功亦取代玄学成为主要晋升渠道,这两者结合,南北朝时期的中国北方男性,便逐渐摆脱了雌化的阴影,重新阳刚起来。
这一风气,顺利延续到唐朝。
李白在《侠客行》里直接用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句子,甚至在《胡无人》里,光明正大的宣扬“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的价值观。
就连武则天和杨玉环,也是以高大、丰腴、健硕的形象,得到唐高宗李治和唐玄宗李隆基的宠爱。
此时的男女审美,其实和春秋时期差不多了,都是以阳刚健壮为美。
但,数十年的和平腐蚀了唐人的野性,富裕的生活消磨着唐人的意志,科举取士的兴盛又收窄了唐人的晋升通道,大量的唐朝精英开始放弃军功,转而把精力投入诗词歌赋,以此来博取功名。
到了晚唐时期,极少有人再写边塞诗、从军诗,反而出现了温庭筠这种花间派诗人。
温庭筠有一首《菩萨蛮》,是这样的: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通过这些文字,你就能想象到一个慵懒娇柔的女性、一个剃面熏香的男性,在一间香艳的卧室里,轻声软语的打情骂俏。
晚唐男性,又和魏晋男性一样,雌化倾向严重起来。
而这种雌化倾向,也只有黄巢的吃人大军和五代十国的骄兵悍将,才能扭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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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朝开始,尽管有宋辽、宋金、宋元、明元战争以及清军入关,但这些战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中国大部分时间都是太平的。而且经过五代十国的摧残,军人的地位降到谷底,儒学典籍和科举取士,彻底成为男性的主要晋升渠道。
于是,刚健的武将不再受到推崇,清冷白嫩的书生形象成为审美主流。
勇猛善战的狄青,被打压。力主北伐的岳飞,被杀了。刚烈正直的于谦、海瑞,遭到排挤。
这种审美倾向和社会风气,自宋朝以后,几乎没有再改变过。
凡是有些血气的男性,都被视为异类,结果就是男性雌化越来越严重,社会风气也变得因循守旧。
此外,自宋朝起,另一个打压男性的变量出现了——
随着门阀士族消失,皇权的分量陡然提高,导致中央集权越来越成功,朝廷对社会的管制越来越严格。
这样的社会变化,确实有利于维护中国的大一统格局,但代价就是,宰相面对皇帝、基层官员面对高级官员、普通百姓面对政府衙门,地位是越来越低、话语权是越来越弱。
为了生存,宰相、官员、百姓在各自的维度上,逐渐变得保守、退让、忍耐。
这不仅仅是男性的雌化,更是人格的退化。
这种情况发展到清朝,便出现了在皇帝面前自称奴才,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却又捧着女性的三寸金莲爱不释手的一群变态。
和春秋汉唐相比,人的精神面貌,不可同日而语。
宋朝以后和宋朝以前的中国截然不同,原因就在这里,以前的人们遇到乱世,还有可能恢复阳刚健壮的审美,但以后的人们不论社会如何变化,都被儒学、科举、中央集权压得死死的,很难有翻身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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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朝到近现代,中国社会风气恢复到以阳刚健壮为美,大概只有两个时期,一个是明朝初年,另一个就是新中国初期。
明朝初年能恢复,是因为元朝对地方的管控非常松弛,大量的英雄豪杰野蛮生长,并在朱元璋的麾下逐步合流,共同完成“驱逐鞑虏”的伟大成就,民族自豪感异常强烈。
新中国初期能恢复,是因为中国人民取得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胜利,有了强烈的民族自豪感,而且教员等领导同志用尽一切方法,解放人民的思想,给了人民绝对的精神自由。
人民由内而外都得到解放,我们才能在当年的宣传画上,见到阳刚健壮的劳动人民,一窥春秋气象。
两个不同历史时期出现相同的变化,历史原因和社会基础其实是一样的——
生存压力的逼迫。儒学对人的思想规训减弱。社会对人的行为管控减弱。
总的来说,宋朝以后的人得有自己的“根据地”,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自己的行为,自然而然就会以阳刚健壮为美,然后利用这种精神状态,为自己的命运去拼搏。
但问题是,宋朝以后的人一旦有了自己的“根据地”,便意味着不服管、叛逆、不遵圣人教化,同时也意味着朝廷机构难以插入最基层,地方有了反抗朝廷的能力。
无论哪一项,都是不被允许的。
于是,随着草创时代结束、太平盛世到来,气吞八荒的朱元璋和朱棣,变成爱好花鸟鱼虫的朱瞻基,宣传画上阳刚健壮的劳动人民,也变成影视剧里的粉底液将军。
以上就是某些男性雌化的历史原因了。
最后,我们还需要思考一个问题:
男性雌化要国破家亡,男性阳刚又难以管理,那么,如何在两者中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远比批评粉底液将军更重要。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