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邈见过广陵王没穿衣服的样子。
“这是个意外…!我没想到,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不锁门,我怎么知道你———!”
广陵王让他赶紧关门,张邈反手把门关上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疑惑不解,一个面红耳赤,广陵王说:
“我让你关上门出去,你留在这干什么?”
“啊…?”
“哎…算了,你别走了,呃,我一个人也怪不方便的,你过来,帮我上药可以吧?”
张邈默默走过去了。
他刚刚其实没敢细看,光顾着捂眼睛,但此时广陵王的确是没穿上裳的,他要走过去,要上药,就得观察伤口,伤口在,在…在…在…
“不,不行,我,我还没成亲,我不能——”
广陵王说,真的好疼,张邈闭嘴了,她转过去趴下,露出一条从脊背延伸到大腿的剑伤,不算很深,已经处理过了,张邈进来以前,她正在换药。
他盯着那条有些狰狞的伤口,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成苍白,有些尴尬的气氛也沉下了。
“用药酒倒上去擦拭,然后撒上药就好。”
这个位置的伤的确不方便自己处理,张邈嘴里分泌出过多口水,他全咽了,嗓子眼深处反上来一股淡淡的铁腥气。
“快啊。”
她的声音淡淡的在催。
张邈又上前一步,小声说,没净手,广陵王指指药酒,他只好拿药酒倒在手上擦,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药材混合的呛人味道。
“…倒上去会很痛吧…”
废话啊。
广陵王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她趴在床榻上,为了舒服些,胸下垫着软枕,寝衣褪到腿弯那儿,露出整片赤裸纤长的身体,这会儿她才懒得管什么君子正衣冠的破规矩,她只想赶快上好药睡一觉。
身边一沉,张邈坐下了。
他的手指在她脊背的皮肤上三寸悬着,许久不曾落下,这道伤口很长,是刺客从背后偷袭的结果,当时广陵王躲了,没完全躲开,但万幸没伤及要害,也不算严重,只是有些影响行动…当时她半边身体都被血染红了,还是跟没事人一样跳来蹦去,好像那把剑没砍在她身上…
但是她现在微微发烧了。
张邈的手指尖碰了碰那片皮肤,有些烫。他天生体温低,就感觉热得吓人,广陵王好像会读心术,慢腾腾地说:
“无碍的…伤口有些感染了,我已经服了药,你帮我上好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张邈不说话,他倾倒瓷瓶,棕色的药酒浇在伤口上,他看到她的脊背瞬间绷紧了,苍白的皮肤绷起优美起伏的曲线,像一片平缓的雪原被夕阳分割成两半。
“唔…呃…”
她把头埋进软枕,发出闷闷的忍痛声音,张邈手一抖,大半瓶药酒一下子全洒在广陵王身上,她小声惊叫,张邈一把抓住她的一只手,她立刻反握住,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张邈没有出声。
“…干什么呢,擦了…!”
张邈如梦初醒:
“我,对不起,是不是很痛?”
“…是。”
“但是你别磨蹭了,赶快上药…张孟卓,你公报私仇啊,不要延长我的痛苦了!”
“谁想延长你的痛苦?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做过这种事…”
“要不要在你身上也砍一刀,你愿意替我受伤吗!”
“我愿意。”
“…”
空气忽然凝固了。
张邈沉默了,广陵王也沉默了,斗嘴停止,张邈又开始手忙脚乱地用纱布擦血水,然后伤口撒上新的药粉,这种程度的伤对广陵王来说不算严重的,但是严不严重都不耽误她讨厌疼痛,更别提张邈下手没轻重,不小心就疼得她一激灵…早知道还是把他赶出去自己弄算了。
“…你手抖什么?不是整天以天下为棋盘翻云覆雨吗,不会害怕给人上药吧?”
张邈的手的确在抖,他一边撒药一边轻轻吹,但是由于气息不稳,吹出来的一会是凉风一会是热风,广陵王开玩笑:
“你心疼啊?”
良久没有回音,良久张邈回应:
“是。”
广陵王好像僵了一下。他于是补充:
“你是小陈的挚友啊,你受伤了小陈都想上吊,我心疼你是心疼小陈。”
又补充:
“你是我的棋子,你受伤了我还怎么下棋?影响我的谋划,我心疼我的谋划。”
还补充:
“我心疼我自己,还未成婚就要失了清白,要是让人知道我跟广陵王殿下赤身裸体共处一室,谁还愿意要我?我心疼我自己。”
广陵王说:
“我要你呗。”
轮到张邈僵了。
两人在一片沉默中上完药,广陵王身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张邈干巴巴挤出一句:
“小金鱼搁浅了。”
广陵王朝他翻白眼,说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张邈:
“…你这样能睡觉?要是翻身,要压到伤口的。”
广陵王:
“那怎么,你要留下来看着我吗?”
她说这话时抬起头盯着他看,张邈偏头躲开她的目光,小声说,好啊。你不怕我做些什么?
“你会做什么?”
“比如说…将你这儿的机密全部偷走?”
“我这没有机密,最值钱的就是我本人。”
“那我把你偷走呢。”
广陵王忽然笑了。
她的笑声很轻松,还有点愉快,张邈后知后觉的脸开始烫,但好在屋内昏暗,广陵王看不清,她笑了几声,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拉长的,轻盈的,鲜艳的语气说:
“好啊——要是你能把我扛出去,我就跟你走。”
张邈一下子不敢说话了。
这种语气里延长的轻盈和鲜艳,像他最习惯的,一阵虚弱的咳嗽,在他的心肺和喉咙里跳动难安,张邈讷讷道:
“我一个病弱书生,怎担得起殿下千金之躯。”
广陵王歪着脑袋看他,慢条斯理:
“你又没有试过,哪来的结论?”
张邈差点脱口而出,那我现在试试,但广陵王眼里那种兴味太明显了,张邈只能憋回去,改口:
“…你对我的脑子没信心?我说扛不起来就是扛不起来。”
广陵王继续哼哼:
“那你是不想把我偷走,还是想把我偷走却做不到呢?”
…这要怎么回答?
张邈只能反问:
“你愿意被我偷走吗?”
广陵王还是那句话:
“如果你可以,我就跟你走。”
张邈久久凝望她在昏暗中闪烁的眼光。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她很年轻,偶尔张邈会忘了这点,她比小陈还要年轻,这是一个孩子的年纪,张邈想,他在她这么大的时候,还是有好多少年意气的。
她的眼睛弯弯的,有一点快活,有一点挑逗,有一点理所当然,像两枚被波纹打散的月亮。像…两条小金鱼。
这一刻他的心里涌上一股几乎难以抑制的喜悦,紧随其后的就是痛苦与愤怒,张邈很清楚地尝到了它,这时他无比确定自己爱着她,并且她也爱着自己——同样确定,她们也许永远都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他感到一阵凄凉与悲哀。
“对不起。”
张邈说。
广陵王目睹了他神色的变化,她继续看了他一小会儿,眼里有些了然的无奈,她重新转过头趴回软枕里,里面传出闷闷的一声,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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