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那些靠百元养老金扛过疼痛的老人(来源:凤凰网)
周仝妹每月只有100多元的固定入账,是这位71岁老人的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
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有多寡不定的卖菜收入——3月13日一整天,入账2元;3月14日半天,最新入账6元。
14日下午,这个位于武陵山区的恩施州小村镇,被裹进风雨欲来的阴沉里。这里最大的集市空了大半,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她和十来个老人,守着他们的小菜摊。
但他们依然每天早晨7点准时出摊,坐到下午4点钟,卖不掉的菜原封不动地背回家。第二天继续滞销,青菜开始打蔫儿,腐烂,最后被扔进市场边的垃圾桶。
这座村镇,已在六年前走出整体贫困的名单。发展的洪流漫过山脊,确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但细微处,仍有部分老人被慢性的病痛和缺乏持续收入来源的现状,静静地钉在过去的时光里。在遇到周仝妹以前,凤凰网《风暴眼》已经接连探访几位老人,残病、光棍、丧子,每月领着的基础养老金,以及部分人的低保金,就是他们全部的倚靠。
这里不会有人觉得她奇怪。止痛,吃药,没药吃时用各种土法子尽可能减轻身体的折磨,这是许多老人的日常。
60来岁的光棍石柱,曾在煤厂做工,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炎。如今,那双手已蜷曲得像枯树根,他颤抖着提起水壶,给围坐在炉桌旁的客人泡杯绿茶,然后,从桌上摸出一粒布洛芬,用茶水送下肚。
这药,一吃就是十年。一顿不吃,一股钻心的疼就会从指关节顺着胳膊一路冲到天灵盖。有时候实在受不了,去镇卫生院打止痛针,那也顶不了一天。
杨枣花63岁,邻居翠英61岁。两个人都有胃疼的老毛病,翠英还常因腰椎压迫神经,痛得走不动路。一天前,她刚取出130块钱,转头就买了三盒药。有时候药吃完了,距离下一次养老金到账还有些时日,她就硬拖个十来天。一直拖到实在受不了了,才再买一点药回来。
杨枣花四年前患上肾炎,女儿陪她去医院,切掉了一颗肾。手术醒来后只觉得身上某个地方空落落的,直到现在,那块凹陷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她喜欢刷抖音那些卖草药的直播间,看看别人都生了哪些病,买了哪些药。有时候也会在上面买一些,能比线下便宜十几块钱。
同村75岁的李田也要天天吃止痛药。遇见他时,他正和老伴推着一斗车木柴和竹子,卯足劲儿上坡,车里的柴加起来大约两百斤。李田的双腿跛着,裤腿膝盖处沾了灰黄的泥土。
老两口的儿子二十年前患上了精神疾病,前阵子,他们把儿子从精神病院接回来,可家里没有药,病情很快复发,只得又送了进去。
李田自己则饱受风湿关节炎的折磨,脚疼。腰椎变形,压迫得头疼。他每天上山采草药,煎好了一遍遍洗脚,然后在脚踝上敷上白色膏体——牙膏。
牙膏当然算不上药,但至少能让伤口不那么火烧火燎地疼了。
他们如今的病痛里,带着年轻时修路筑坝、肩挑粮食的印记。
在计划经济时代,农民要把每年生产的粮食,按规定的比例,作为实物农业税无偿上交国家。“交公粮”之外,还需低价出售统购粮。剩下的口粮,则按照农民做劳力挣工分的情况来分配。
在武陵山区,平坦肥沃的水田是金贵的。交公粮时期,秋收的稻谷、玉米晒干后,得把最干、最饱满的“上等粮”挑出来。高山上的旱地,也要交洋芋、马铃薯。每个人头大约要交两三百斤,10月底前交完。于是,农民用扁担挑起装着百斤粮食的箩筐,徒步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朝发夕返,已经算脚程快了。
杨枣花至今记得自己十五六岁时交公粮的画面。用扁担挑着七八十斤的担子,走几十公里路。一家人你挑一点,我挑一点。家里要是劳力不够,还得找别家“换活”——今天他帮你送一回,改天你再还他一次。
走上五六个小时到粮管所,常常已是下午。粮验收了,才能蹲在路边,吃一碗面条或几个粑粑,接着往回赶。
女孩要早早嫁人。家里人口多的,粮食紧,早点把女儿嫁出去,家里就能“少一张吃饭的嘴”。
83岁的陈满仓,当年交粮时一路要穿过重庆黔江地界。他一个人就挑一百多斤,走十五六里地。粮如果没晒干,粮管所是不收的。这就得在粮站外头铺开晒,晒干了才能交。要是一天没晒干,第二天还得再去,有时候,得折腾上三五天才能全交完。
公粮是无偿的。“统购粮”则每斤大约9分5,“只有个本钱”。而假如这些粮食能自由流通买卖,一斤本应卖上2角钱。
收上去的粮食要保障城市供应,根据年龄、工种等严格进行分配。
城镇居民凭票购买粮食,价格长期低于那9分5,更远低于市场价。通过这种“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农业剩余被转化为工业积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