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刊登的深度分析文章，《欧洲未开发的军火库：乌克兰打造了欧洲大陆迫切需要的国防工业》。
作者： Alexander G. Pashaver / Hanna Shelest
2022年2月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乌克兰领导人立即恳求美欧伙伴协助保护其领空。尽管价格昂贵且存在升级风险，北约的防空系统本可以保护乌克兰的平民、军队和基础设施免受俄罗斯导弹的袭击。然而，西方领导人拒绝了这一请求。
今天，轮到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变得炙手可热。为了报复美国和以色列在2月下旬的联合行动，伊朗开始向中东各地的美国伙伴发射数百枚导弹和无人机。虽然绝大多数导弹被击落，但伊朗生产进攻性武器的速度和成本目前比美国及其盟友生产防御性武器的速度更快、更廉价。现在，华盛顿及其海湾伙伴正转向由基辅派遣的数百名顾问，寻求帮助以应对成群结队的廉价伊朗自杀式无人机。
经过四年历史上最激烈的无人机战争，乌克兰已成为欧洲在无人机拦截、分层防空、电子战和无人系统领域最领先的实践者。乌克兰已经学会了如何有效、廉价且大规模地部署这些技术。美制防空系统（如“爱国者”和“萨德”）虽然有效，但昂贵且稀缺。用一枚价值370万美元的导弹去击落一架价值3.5万美元的“见证者”（Shahed）无人机，这种经济账本就极不划算，更何况还得排队等待昂贵的备件。与此同时，伊朗可以动用自己的库存，或从每天生产数百架无人机的俄罗斯那里购买。
乌克兰在生产创新替代品（如拦截无人机）方面的独创性，既源于迫切的需求，也源于激烈的国内市场竞争。这种拦截无人机是专门为摧毁体型更大、速度较慢的“见证者”而设计的小型飞行器，其成本仅为后者的十分之一。乌克兰甚至正在开发和部署激光系统，让人们得以窥见一旦技术成熟，单次使用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防空系统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欧洲要为现代战争做好准备，它也需要借鉴乌克兰的专业知识——尤其是随着欧洲大陆开始承担更多自身防御责任，而非仅仅依赖美国。乌克兰拥有欧洲规模最大、战斗经验最丰富的常备军，并拥有估计250亿至400亿美元的国防生产能力，但目前因缺乏资本投资而处于闲置状态。通过引入欧洲公司的资本，乌克兰可以帮助欧洲建立对俄威慑，同时不影响其自身的抗战。但若要让欧洲伙伴从乌克兰国防工业的活力中受益，双方都需要打破监管和财务壁垒。
乌克兰正在取消事实上的军贸出口禁令，但仍需要为其国防制造商与欧洲其他制造商的合作扫清道路。相应地，欧洲各国政府应通过提供采购担保、保险支持和税收优惠来降低合资企业的风险，从而吸引私人资本投向乌克兰。乌克兰是欧洲未开发的军火库——通过更好的防务整合，它可以帮助保护整个欧洲大陆。
乌克兰创造了什么
在2022年2月之前，按照欧洲标准，乌克兰的国防工业规模较小，军事采购预算不足10亿美元。它并非最尖端的——主要是苏联时代的制造遗产，辅之以不断增长的技术部门。俄罗斯入侵后，国防部门迅速演变。随着俄军针对乌克兰的制造业、能源系统、医院和交通设施发动攻击，加之外国援外有时到账缓慢，该国成为了一个去中心化、持续改进的武器研发孵化器。士兵、初创企业、志愿者和政府机构融合成了单一的生态系统，产品可以在几周内从原型变为一线部署。
结果是惊人的，尤其是在无人系统领域。到2025年初，乌克兰士兵在80%到85%的前线打击中使用了无人机。今天，乌克兰部署的FPV无人机单价仅为500至2000美元，使武装部队每月能打击数万个目标。乌克兰还开发了FP-5“火烈鸟”等远程导弹，能够击中1800英里外的俄罗斯基地和炼油厂；其拦截无人机击落俄军侦察和攻击无人机的成本仅为地对空导弹的一小部分；海事无人机已有效将俄罗斯海军赶出黑海西部；无人地面车辆已开始改变前线物流和伤员撤离。超过200家乌克兰公司正在开发无人地面系统，其研发和部署速度在北约国家中无出其右。
乌克兰制造商现在的运作模式处于一种和平时期无法复制的反馈回路中。性能不佳的无人机会在几天内被撤离前线；操作员发现的设计缺陷在当天下午就能反馈给工程团队。士兵和工程师往往能现场自行调整，因为许多旅都运行着自己的维修设施、小型研发单位和3D打印站。结果就是，国防工业的市场压力和战场现实淘汰了低效的产品和公司，其速度是布鲁塞尔、柏林或巴黎的官僚采购机构所望尘莫及的。
在将塑造未来十年战场的军事能力方面，乌克兰也领先于欧洲其他地区。它在强干扰环境下无需GPS的自主导航系统、多机协同攻击的集群软件、免疫电子战的光纤无人机控制，以及由AI驱动的自动目标识别和打击引导方面，都实现了改进、适配和规模化。
欧洲的赤字
与此同时，在欧洲其他地区，冷战后的去军事化和对美国的依赖，导致其国防工业在结构上无法满足持续高强度冲突的需求。在几乎所有领域——炮弹产量、导弹库存、无人机制造——欧洲的产能都远低于威慑俄罗斯所需的水平。现在，随着美军日益忙于其他战区，欧洲在失去了长期依赖的后盾的情况下，面临着这一缺口。
无人机最生动地说明了这一差距。在去年5月爱沙尼亚举行的军事演习中，乌克兰无人机飞行员震惊了北约指挥官。乌克兰团队在一天内实际上全歼了两个北约营——而在那之前北约甚至还没来得及部署自己的无人机。乌克兰每年能生产多达1000万架无人机，而整个美国的微型无人机制造基地年产量不足10万架，欧洲的产量也并不乐观。与乌克兰不同，美欧都没有在教义、训练和体制框架中实质性地纳入无人机。
欧洲目前正花费数千亿欧元重建传统防卫能力，并开发乌克兰已经在战斗中使用的技术。但尖端技术必须补充而非取代传统武器。欧洲的重整军备需要平衡创新与传统系统，这正是乌克兰与欧洲大局契合之处。在欧洲最弱的领域——无人系统、快速创新周期、资源效率和工业规模——乌克兰恰恰最强。
弥合差距
欧洲现在必须承认乌克兰的真实身份：它是欧洲安全的贡献者，而不仅仅是受援者。合作惠及整个欧洲大陆。欧洲国防工业带来了经验和资本，但需要乌克兰的帮助来实现新技术的大规模、成本效益生产。一些合资企业已开始生产，但仍有大量工作要做。
双方都对合作持开放态度，但监管壁垒和激励机制的不匹配成了障碍。例如，自俄罗斯入侵以来，乌克兰一直维持着事实上的国防产品出口禁令。今年1月，乌克兰政府初步采取措施放宽了这些限制，泽连斯基总统已宣布乌克兰年底前将在欧洲开设10个国防出口中心。但仅仅取消出口管制并不会导致出口和合资企业的激增。为此，欧洲和乌克兰官员必须降低私人公司的投资风险，并减轻监管负担（例如跨境伙伴关系需逐案审批的要求）。实际上，双方都需要对这些合资企业的组建提供补贴，预期这将产生国家安全红利。
在欧洲，各国政府应提供采购担保、保险和税收减免。欧洲国防公司是以利润为导向的：获取乌克兰战场技术和诀窍极具吸引力，但在没有市场保证的情况下，不足以证明在乌建立合资企业的资本支出是合理的。丹麦走在了前面：它对乌克兰公司进行审核，通过专门立法加快行政审批，并直接资助采购合同，从而在他人仅提供政治宣言的地方创造了监管和财务的确定性。
制造FP-5“火烈鸟”的乌克兰公司Fire Point已成为这一过程的早期受益者，其火箭燃料生产定于2026年在丹麦上线。其他欧洲国家也取得了类似成功。例如，在德国，技术公司Quantum Systems正在共同生产乌克兰无人机。在英国，乌克兰公司Ukrspecsystems正在萨福克郡开设一家无人机工厂。
在乌克兰，政府必须解决阻碍进展的营商环境问题。乌克兰公司，尤其是年轻的初创企业，驱动了重大的战场创新，但它们担心失去知识产权。这些初创企业缺乏应对跨境监管的资源和经验，担心与外国伙伴分享知识意味着失去竞争优势。乌克兰应使其管理技术转让的法律框架与欧盟接轨，减少阻碍双方建立伙伴关系的法律不确定性。
基辅政府和行业组织还可以向乌克兰公司普及现行法律和国际仲裁框架下的合同保护措施，说服它们寻求与欧洲公司的互利交易。最后，基辅应消除欧洲公司的合理担忧，这些公司在乌克兰进行基础尽职调查时感到困难，并担心财务账目和不透明所有权结构的可靠性。如果政府投资帮助乌克兰企业标准化财务规划和治理结构，欧洲投资者将更容易验证融资、所有权和法律合规性。
与此同时，欧洲武装部队需要增加无人机和无人系统的采购。大多数军队仍将其视为特殊资产而非消耗性弹药，这意味着采购决策落后于作战现实，公司无法指望有稳定的需求来支持合资生产。如果军队开始将这些无人系统视为标准步兵工具，下达持续的采购订单并将其纳入常规训练，公司将通过扩大生产和寻求合资来回应。欧洲各国政府还可以通过采用类似乌克兰“Brave1”的模式来鼓励创新——这是一个由政府领导的国防科技集群，负责匹配公司与投资者，并向初创企业提供资助。
此外，欧洲大陆可以将乌克兰的专业知识更好地融入北约训练。波兰的联合分析训练和教育中心是应用乌克兰战争经验的专用中心，但目前受到信息共享限制的困扰。乌克兰高级军官应作为参与者而非仅仅是观察者嵌入联合演习，这将需要放宽目前阻碍北约与乌克兰之间正常信息交换和互操作性的分类定级规则。
欧洲已为乌克兰花费了数百亿欧元，领导人将其描述为对自身安全的投资是正确的。但如果欧洲和乌克兰政府能做更多工作来弥合防务雄心与商业现实之间的鸿沟，这项投资的回报将大大提高。为此，他们应移除监管障碍，降低合资企业的财务风险，让私营部门完成剩下的工作。其结果将是一个更强大的欧洲国防工业、一个获得更好资金支持的乌克兰国防工业，以及一个在威慑未来俄罗斯侵略方面减少对美国依赖的欧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