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宫怪兽
26-04-03 12:37

那天出门回来的晚了,从国贸坐地铁回去,路上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车厢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散坐着,各自缩在手机的光里。车到呼家楼,上来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栗色短发,黑色大框眼镜,戴着口罩。

是Lilian。

她没看见我。我站在她斜后方,隔了三四个人,刚好能看清她的侧影。这个角度是我很少见过的。在家里,她总是柔软的窝在沙发上,头发散着,眼镜摘了扔在茶几上,说话的时候声音慢慢的,像冬天里化不开的糖。可现在隔着几排座位,隔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她像是另一个人。

那副黑色大框眼镜比她脸宽一点,衬得下巴更尖了。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睛是藏不住的,她正望着车门的方向,带着一点期盼,像小孩子等放学,又像旅人看见远处的炊烟。她在盼着回家。

栗色的短发最近长长了些,软软地搭在肩上,几缕从耳后滑下来,发尾微微翘起,被车厢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她没看手机,也没看书,就那么站着,两只脚并拢,脚尖一下一下互相碰着,像在打发时间,又像在想心事。里面穿着我早上帮她拿出来的那件米白色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袖口长了些,盖住半截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深蓝色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一点浅浅的泛白。

列车减速,她微微侧身朝门口挪了一步下了车。我跟在后面,看她栗色的短发在肩头轻轻弹跳。

走进小区时她的步子明显快了。我故意慢了几步,让电梯门在她面前关上,自己等下一趟。推开家门,她正弯腰换鞋,听见动静回头,眼睛弯起来:“你也刚到家?”

“嗯,巧了。”我没说在地铁上看了她一路。

她换好鞋,踢踢踏踏走进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她揉了揉鼻梁,睫毛在指缝间忽闪。我看着她,早上的记忆涌了上来。

今早她起晚了。

其实赖我,昨晚失眠,翻来覆去地折腾,她半梦半醒地搂着我,手轻轻拍我的背,嘴里含混地哼着什么。也不知道拍了多久,我的呼吸终于匀了,她的手才慢慢停下来,搭在我腰上,沉沉睡去。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蜷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头发乱蓬蓬地散着,呼吸又轻又软。我没舍得叫她。

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厨房和面。冰箱里常备着几块发好的面团,已经醒得白白胖胖。Lilian爱吃面食,尤其爱吃饼。取出一块,在案板上撒层薄面,按扁,擀成圆片。肉馅是之前绞好的,五花肉三分肥七分瘦,加了姜末、葱花、生抽、香油,搅上劲。把肉馅均匀抹在面皮上,像叠被子一样折起来,捏紧边缘。

平底锅烧热,倒一层薄油,放饼进去。滋啦一声,香味就起来了。小火,盖盖,慢慢烙。翻面时饼皮已经金黄酥脆,锅铲压一压,能听见咔哧的声响。另一面也烙好了,出锅,切成三角块。切开的热气裹着香味涌出来,我忍不住先掐一小块塞嘴里,烫得嘶嘶吸气。粥是电饭煲熬的,小米红枣,稠稠的,表面浮着一层米油。

忙完这些,我帮Lilian处理了一点文书。她最近在忙审计,报表和底稿堆了一桌子。这种事我常干,从刚结婚那会儿起,她加班忙不过来,我就帮她核对数字整理附件。

一切收拾停当,我去叫她。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半只耳朵。我轻轻拍拍她的肩,小声说,该起了。

她没动。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翅膀被风拂了一下。

我又叫了一声,手覆上她的手背。她慢慢睁开眼,睫毛扑闪了两下,眼神还有点涣散,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定定看了我两秒,然后嘴角弯起来,声音哑哑的:“早上好。”

我心里一颤。

“早。”我俯身亲了一下她额头,“给你烙了肉饼,粥也熬好了。”

她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床头钟:“啊?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叫我!”语气带着小埋怨,但声音软软的,像刚醒的猫伸懒腰。

“别急别急,”我把准备好的卫衣和牛仔裤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件铺在床上,“你昨天带回来的底稿我帮你弄完了,今天下午直接去开会就行,不用提前到。”

她正急着起床,动作忽然顿住,抬头看我:“你弄完啦?”

“嗯,试算平了,你看一眼就行。”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在我肚子上来了一下。“那我也要惩罚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一种假装凶狠的可爱,眉毛拧着,嘴角却压不住笑,“大脑袋怪兽!谁让你不叫我的!”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微笑着又歪倒在枕头上。

我被那拳打得往后一顿,顺势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去挠她腰侧。她最怕痒,立刻缩成一团,笑得喘不上气,嘴里还在喊:“你放开我!我要迟到了!”

我顺势把她从床上捞起来,她吓得咿呀叫着拍我后背,她轻得很。

扛进卫生间,放在洗手台前。她扶着台面站稳,从镜子里瞪我,头发蓬成一团,脸颊因为刚才的闹腾泛着淡淡的粉。又踢了我一脚,很轻,踢在小腿上,跟小猫挠似的。

洗漱完出来,她已经换上了那件卫衣,牛仔裤的裤脚卷起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头发用指尖随意拨了拨,恢复了柔顺搭在肩上的样子,走到餐桌前。

坐下先喝了一口粥,眯着眼说“好喝”,然后夹一块肉饼咬下去,酥脆的饼皮簌簌掉渣,她赶紧用手接着,嘴里含混不清:“唔!好吃!”

“你慢点吃。”

她嚼着饼,又喝了口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跟你说那个合同你看了吗?”

“看了,批注都写在旁边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工作,转而聊起周末要不要去逛逛。好久没去五道营了,想去那家瓷器店看看。我说行,陪你去。她又说那家云南菜也不错,顺便吃个午饭。我说行,都听你的。

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哪天不好说话了?”

她又咬了一口饼,嘴角沾了点油光,亮晶晶的。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