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 13

下午，林夏在共享办公区遇到了三个实习生。

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是今年刚进来的，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他们正围在一台打印机旁边，手忙脚乱地鼓捣一份卡纸了的文件。

“需要帮忙吗？”林夏走过去，笑容温和。

三个人齐刷刷抬头，像看到了救星。

“老师你会修打印机吗？它卡纸了，我们弄了半天弄不出来……”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着急地说。

林夏笑着走过去，三下五除二把卡住的纸抽了出来，又帮他们把文件重新打印好。
“谢谢老师！”三个人连连道谢。

“不客气。”林夏靠在打印机旁边的桌子上，语气随意，“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我们是轮岗实习生，这周在财务部。”另一个短发女孩回答，“下周要去市场部。”

“哦，轮岗实习啊，挺辛苦的。”林夏点点头，“我是投资部过来交流的，姓林。”

三个人又自我介绍了一遍，马尾女孩叫小林，短发女孩叫小陈，男孩叫小吴。都是今年大四，还没毕业，来原氏实习想争取转正机会。

林夏跟他们聊了几句，从实习内容聊到学校生活，又从学校生活聊到公司里的人。他的语气始终很自然，像一个热心的前辈在跟后辈闲聊。

聊着聊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们在财务部实习，应该见过不少公司的内部情况吧？”

三个实习生对视了一眼，小陈有些好奇：“林老师，你是指什么？”

林夏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他笑了笑，“你们刚来公司，可能还不太了解。有些事……知道太多也不好。”

这一招果然管用。

三个实习生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小吴凑近了一点：“林老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啊？”

林夏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内幕，就是……你们在投资部那边走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人？”

“谁？”

“顾青裴。投资部的项目经理。”

三个实习生想了想，小林先点头：“我好像见过，就是那个帅哥……长得特别好看、话不多的？”

“对。”林夏听了这番夸赞有些无语地点点头，“是。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看起来挺厉害的。”小陈说，“我们组长好像提过他的名字，说他在投资部经验很丰富，原总一直去找他请教呢。”

“是厉害。”林夏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但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进的原氏吗？”

三个人的表情变了。

林夏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满意。

他没有说得太直白。而是再次了那种“我就是随便说说”的语气，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叙事，包括——

顾青裴以前在四川的时候，因为项目操作不合规被裁过。

顾青裴进原氏的过程有些“特殊”。

顾青裴故意跟公司某位高层走得很近。

…

林夏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这些话你们听听就行了，别到处说。我也是关心公司，怕有什么隐患。你们刚来，做事还是多留个心眼比较好。”

三个实习生点了点头，弄好打印的文件后表情各异地回到了工位上。

林夏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

投资部的人护着顾青裴又怎样？

实习生们不会护着他。

他们甚至不认识他。

而一个不认识的人，是最容易相信流言的。

林夏转身走回投资部，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

几天后，顾青裴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今天早上他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几个看着年轻的孩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胸前挂着实习生工牌，正低头小声说着什么。电梯门开的瞬间，其中一个马尾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去，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顾青裴没在意，迈步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

安静的轿厢里，身后传来极轻的、几乎是气声的对话。

“……是他吧？”

“……对对对，就是那个……”

“……和原总……”

“你小声点！人还没走呢！”

声音戛然而止。

顾青裴的手指在公文包上微微收紧。他没有回头，目光平静地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表情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电梯在投资部楼层停下，他迈步走出去，身后那三个实习生没有跟出来。

顾青裴站在走廊里，停顿了两秒。

原总。和他。

这两个词被放在一起，再加上实习生们那种心照不宣的语气，他隐约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在四川，那些流言也是这样的。不是公开的指责，不是当面的质问，而是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个在你背后响起又在你转身时消失的窃窃私语。

“顾青裴那个项目……听说是操作不合规……”

“也不知道是怎么进的公司……”

“跟领导走得近就是不一样……”

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像羽毛。但羽毛多了，也能把人压死。

顾青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一样的。他告诉自己。

当时他是被冤枉的，这次……他和原炀确实经常在一起讨论方案，走得近是事实。但那是工作，是原炀在熟悉投资业务，是正常的上下级互动。

他虽然自己最近的心思确实有些…但在公司里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

顾青裴走进投资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他的动作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沉稳、从容、不急不缓。

他打开邮件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瞬。

他想给原炀发个消息。

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问他知不知道公司里在传什么。

问他……那些实习生说的话，他有没有听到过？

顾青裴闭了闭眼，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

不能发。

发了像什么？像一个被流言困住的、手足无措的人，在向上司求救？

他不是那种人。

而且原炀告诉他这几天在国外出差，时差颠倒，说不定正在开会。为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打扰他，不值得。

顾青裴深呼一口气，翻开桌上的文件，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