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6【】个人觉得女本位语言运动如果能持续发展下去,表惊叹的“老天奶”,教导你的女性“师母”与其配偶“师公”这类表达是能够存在于正式语言中的,但“母父”,“妻夫”“女男”这类试图直接颠倒现有词序的形式就很难实现。因为“父母”“夫妻”并不只因父权结构长期影响而生的,还是受汉语的自身结构约束而成的。
像“老天奶”“师母”这种表达,本质上属于在既有构词框架内的替换或扩展。例如“老天爷”,在日常语境下,这个词的表达是十分固定且带强烈语气功能的,“爷”本身的意义已经虚化,替换为“奶”并不会破坏句法结构。就像英语里表惊讶的“oh my god”,换成“oh my ladygaga”“oh my beyonce”,别人也能懂你的意思;“师母”“师公”则本来就落在汉语中“亲属称谓 + 社会关系”的成熟构词框架里。它们带有立场,但语法没破,习惯也没改,在形式上没有越界。因此,一个教你、带你入门的女性被称为“师母”,并不存在什么结构性问题。对应地,她老公称为“师公”也完全顺理成章(在当前汉语语境中尚缺乏可直接套用的同性伴侣称谓,这一表述也只能默认落在异性关系之内)。
可相比之下,“母父”“妻夫”“女男”的问题就复杂得多了。一来是“父母”“夫妻”“男女”在汉语里早已完成了词汇化,它们在现代汉语里不再是临时组合的,已经是一个去意识形态化的语言单位了。我们随口说出“父母”时,大多数人的脑内不会出现一行推论:“父在前→男性更尊贵→父权压迫”,它跟“桌椅”“吃喝”差不多,是可以直接调用的一个概念。
二来,就是这些词真的,真的,太顺口了。这也是我认为“母父”之类颠倒语序之词无法在正式语言里流行的主要原因。
就像“桌椅”为什么至今一直是桌椅而非“椅桌”,“吃喝”而非“喝吃”,“手脚”而非“脚手”。吃和喝、桌和椅,这些也有尊卑顺序吗?没有,单纯顺口。
从语音角度看来,这种顺口是汉语中双音节词普遍存在的一种“收束性偏好”,即词尾倾向于在节奏或发音上形成稳定的收结。例如“父母”(fù mǔ)呈现出由重到收的节奏,而“夫妻”(fū qī)则体现为元音由相对开阔到更紧的收拢过程(u → i)。这种“由展开到收束”的音韵路径,使词语在听觉上更加平衡和自然。反过来看,“母父”(mǔ fù)和“妻夫”(qī fū)则在结尾形成突兀的“下坠”或“松开”,打破了这种节奏预期,从而带来明显的拗口感。
此外,发音动作的连续性也在起作用。例如“父母”中从唇齿音到双唇音的过渡较为顺滑,而“母父”则需要从闭唇状态突然转为摩擦发音,增加了发音负担。这些细微却普遍存在的发音优势,会在反复使用中被不断放大,最终固定为我们习以为常的词序。
因此,“父母”“夫妻”的顺序,并不能简单理解为父权结构的直接反映。更准确地说,它们在形成阶段受到了当时社会观念的影响,但之所以能够稳定延续下来,依赖的并不是观念本身,而是音韵结构、节奏平衡与使用惯性反复叠加后的结果。也正是在这种机制下,词序一旦被固定,就会形成极强的路径依赖,使得后来的逆序形式几乎不可能被自然接受。
所以我也认为这场语言运动中生产出的“女男”一类词,如果缺乏权威性文本或公共话语的持续使用很难真正破圈,即便得到一定程度的推广,其命运大概率也会类似“伊”,在特定历史语境中留下些许痕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