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何清欢 26-04-04 06:00

#龙跃云津·二陆清明48h#

【龙跃云津·二陆清明48h‖7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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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OF@ 隐青

【机云】水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人们认为名满天下的才子陆机应当是一位轻裘缓带,言笑晏晏的儒生。但在陆云看来,他的兄长面容清癯苍白,眼睛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冷峻有神,长睫低垂的弧度显出几分沉郁哀婉,无论如何都与洛阳人想象中风流疏狂的江南名士不甚相似。
张华称赞吴人的气度像水一样,怒则狂涛拍岸,静便涓流不息。而陆机是水的另一种形态,唯有披甲戴盔、束起兜鍪之时,冷冽通透的锋芒才尽数显露,世人谓之严毅威重,颇有父风。
洛阳不需要吴地那般缠绵霏微的细雨,那太过轻柔,也太过无力。成都王觉察到了陆机身上不属于文士的野心,他要的是一柄能经风霜、可斩荆棘的利剑。
陆云比任何人都清楚过刚易折的道理,因此在晋人嘲弄他们言谈间发出的乡音时,他面容上的笑意仍然没有褪去。洛阳的黑夜绵长到人们不再期盼太阳升起,除了他的兄长。
相比于司马晏的愚钝温吞,孙皓的残暴不仁,司马颖充满着礼贤下士的气度,这副仁慈的姿态撬动了陆机的心。兴许卢志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甘愿追随于成都王,可是姓司马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王室的阴谋和野心是与生俱来的,正如他们在孙氏身上领教的那样。

陆云赴约前,猎猎的风声已响了半夜。他掀开厚重的帷帐,酒意被钻入的风一吹,便散了些许。陆机正用一壶烈酒洗去霜刃上未干的血迹,半挽的乌发倾泻而下,藤蔓般蜿蜒地缠绕住白皙的脖颈。
陆云面上的雨丝还未干,他靠近榻上的兄长,屈膝半跪下,用指腹轻轻触碰陆机沾染着酒痕的掌心,那上面多了些新伤,浓重的思念使他像幼时那样亲昵地靠进兄长的胸膛。
陆机散发着幽香的发丝落在他的脖颈处,泛起一阵细微的酥痒,寒冷的温度攀爬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他们的身体贴得极近。从陆机身上滑落下的单衣轻柔地浮在地上,仿佛被践踏过的雪地,正在近乎坍塌地融化着。
“成都王听信了孟玖的谗言,想来已疑我们颇久。”
陆机感受着胸口处传来的体温。逃吗,如今已无路可退。他的注视在暖色的灯火下近乎显得柔情,陆云的心也因这长久的沉默变得酸涩,最后他的兄长用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士龙,是我累了你。”
陆云回应了落在额角的吻,继而亲吻兄长的眉眼、脸颊和因郁郁不得志而终日紧抿的嘴唇。连累这个词似乎太过疏离,脉搏中流动的血液将他们的喜乐与苦难紧紧相连,密不可分。夜色浓重,除了风声作响,陆云只能听见两种心跳声交叠的声音,寂静得似他看见王弼身影的那个夜晚。
王辅嗣死后魂魄仍能坐论义理。他们会变成什么呢?一株扎根岩底的草,一只自在翱翔的鸟,或是维持着人身在尘世无尽的游荡。
更为久远的故国吴地缓慢地在眼前浮现,年少的陆士龙身披丧服登上一叶小舟,麻布盖住瘦削的肩膀,像白鹤拖着纤长洁白的羽毛,他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捕捉到自己的身形,在无处可逃的阴影下显得极为孱弱可笑。
陆云的目光流连在陆机那张平静得近乎哀伤的脸上,怀抱中微热的触感一点一点变得冷下来。他忽然觉得兄长像一块冰,比水更坚硬,也比水更冷,剔透得不含半分杂质,却又锋利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以不合时宜的清澈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消磨。
“我们变成鹤吧。”他对陆机轻声道。沿着邺城碧蓝的天空向南翱翔,越过北国高耸的山川,汹涌浩荡的湖海,飞回故乡。吴郡有芳草萋萋,落英缤纷,和一场触手可及的春天。
死亡的临近令他们的命运更深重地交织在了一起。因此陆云没有理会那细微的,缓慢生长的恐惧,怀抱中的温度冷下去,他便抱得更紧,仿佛只要足够执着,就能从消融的命运里逃脱。
帐内跃动的烛火渐渐明亮,膨胀成一团庞大的光球,白色的亮光吞没了他所有的希望与挣扎。陆机那双温润的眼眸消失了,风声也逐渐远去,一切景象以不可挽回的速度褪色、剥落。
陆云近乎想放肆地大笑,但他找不到那条可供他倾覆的船了。

这日清晨的阳光比往日更加强烈,孟玖惊讶地发现跪在地上的陆云微微抬眼,凝视着远方,他结束了长久的沉默,变回平日里笑意盈盈的模样。鲜血汇聚成一道河潺潺流淌,红得近乎发黑的水流吞噬着他的倒影。
屠刀破开空气的声音显得渺小而遥远,陆云仍然试图从血河中辨认属于陆机的颜色,那应当是细雪消融后,洁净到几乎透明的颜色。
漫长的行刑过后,啼哭喝骂消散在苍蓝的天空下。成都王杀人和救人时会展现出同样温和的表情,此刻他的眼底流露出几分惋惜与疲惫。与诸王相比,司马颖算不上多么聪慧虚伪,或许他只是生来长着一张仁慈的脸。
燃烧的太阳比刑场上斑驳的血痕还要刺眼,司马颖抬起手试图遮挡阳光,却发觉赭色的衣袖沾染上一缕浅淡的,近乎无色的水痕。
就像泪水一样。

发布于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