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走到露台，看見木繡球的根旁覆著一層新綠，遠見是茸茸的，像是昨日雨留下的薄夢……

花苞被打落了，不見開花。地面卻鋪著厚層的淡瓣，也算是一種春的交代。不擅養開花的植物的我，並非不愛，只是沒有那樣的耐心。去父親的花園，大多只是靜靜看，並不發問。我們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我不渡，他也不喚。這並非生疏，只是某種長久的、溫涼的沈默……

記性差這件事，是父親早年告訴我的。這評語便如一枚戳印，跟著我直到如今。學生時代，音樂王老師邀我們三個同學去她家中聽黑膠。放門德爾松的春之歌，開頭幾個音符清澈如溪，之後我卻走神了，腦中反復默念門德爾松的名字，生怕一鬆手，那名字就隨旋律飄走……

他成了我記住的第一位西洋音樂大師。後來有了薪水，到西藏南路音樂書店二樓買他的磁帶，一直聽到帶子發啞，聲音像蒙了霧。再後來，聽到的音樂家的名字漸漸多了，有了自己特別喜歡的，魯賓斯坦是其中一位，說不出緣由，只是他指下的琴音落下來時，心就悄悄穩了，彷彿有了雨住風歇的片刻……

今日清明，想著再吃一份明前螺螄。周周推了她公司附近可樂路上一家「紹興名菜館」。開車去接她和同事，雨裡找地方停妥車，再撐傘步行過去。雨天竟也坐得滿滿當當，如同進入紹興當地的老館子……

店裡有明檔選菜，我卻只望見角落那一盆青殼螺螄。有意思的是，臭菜竟有雙臭、四臭、七臭之分。紹興口音的老闆娘連連提醒，臭菜卷半份就夠了，嘗個味道就好……

螺螄只只飽滿，嘬入口中彈嫩鮮濃，湯汁也醇。一盤大半落進我的腹里，總算解了饞。店裡還擺著太雕、霉乾菜、臭腐乳等紹興產地的農產品。若是從前，定會拎兩樣回家。如今卻清楚，帶回去大約也是閒置。前日在新華路閒步偶遇鄰居太太，聊起了冰箱，原以為她家至少有兩台，不料也只有一隻……

盤算著自己的三台，也該減掉一隻冰箱了。冰箱太多，會不自覺囤積，久了反成負擔。冷凍太久的食物，終究失了本味。如今每月清點一次，超過二個月的，便捨掉。與其日後丟棄，不如最初不入……

說到底，人與物、與記憶、與季節，皆是一場慢慢的告別。像這春日的落花，未曾綻放，便已歸於塵土，也是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