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淇很喜欢埃尔诺。她的豆瓣书单中,Annie Ernaux这个名字出现了数次:《年轻男人》《占据》《简单的激情》。埃尔诺常常写女性的身体、欲望。她的目光灼灼,清晰且平实地看向每一位生活中的女性。
第一次看文淇的书单时,我在想,一个23岁的女演员,私下频繁回访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且不断地把私人经历解剖为社会结构的部分标签的女作家。
所以在第一次看《我,许可》的过程里,我近乎在顷刻间明白了文淇喜欢、选择这个剧本的原因。
许可的大多数选择,是日常之内、却又向前多走一步的行动。与埃尔诺笔下平滑、无光泽却如同手术刀一般凌厉的语言相似。
她受阻,却不以委屈的姿态示弱,她愤怒,却不滥用悲情。
面对未婚女性手术必须由亲属签字,才能进行手术这道真实存在的结构性关卡时,她的反应同样快速、敏捷。
她不允许自己停留在眼泪里。所以,观众在替她“着急”以前,她已经做出了清晰的寻找出路的动作。
文淇把这一点演绎得格外灵动、鲜活,游走在轻喜剧与真实情感的刀刃上,令人信服的同时又留有余裕。你完全相信“许可”的存在,我们总能在她身上看见部分的自我。
但文淇在选片上的好眼光,其实远不止于“许可”这一个角色。
再回头去看她的书单,你会发现,她对文学的偏好是有一条隐藏的逻辑线的。她喜欢雷马克——《西线无战事》《凯旋门》,这两本书反复诘问的是,结构性暴力是如何以最日常的面目碾压个体的?喜欢石黑一雄,读过《莫失莫忘》《远山淡影》,这几本书的主题,讲的则是另一个母题——日常的压抑之物如何在沉默中倾颓一个人。
她偏好的文学视角,与她选片的逻辑,构成了一张一体两面的认知地图。
从《嘉年华》到《我,许可》,文淇一直抱有一条清晰的议题线。一方面,她的目光聚焦于某种社会性的沉默共谋结构,这是远大的部分;另一方面,她同样关心附近的具体事件与人物:作为权力游戏中常常以极端形态出现的母女关系,老年女性的身体尊严与照护困境。
她几乎从不主动选择情绪消费型的女性角色,在结构性的困境面前,文淇总是更青睐具有主动性的人物形象。她拥有接住问题重量的意愿与力量。
或许,这也与她爱好的作者有关。埃尔诺告诉我们,女性的身体本可以被直视;阿高塔告诉我们,行动比眼泪更有力量;雷马克告诉我们,结构性暴力的真实面目始终存在,但力量的训练在某些时刻同样可以击碎沉默。
而《我,许可》,则是这条路的阶段性验证。她所饰演的“许可”,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今年最值得被记住的女性角色之一。
当那些真实存在于现实世界、被无数女性亲身经历过的境况出现在银幕上时,我们看见的呈现方式,是文淇小跑式的穿行。苦大仇深从不是严肃的唯一表现形式,眼泪也不是痛苦的唯一证明。
埃尔诺在过去曾经说过,“写作是一把刀。”它足以切开沉默,切开被命名为”正常”的结构,切开那些我们已经习惯而不再感到疼痛,却已经腐烂的地方。
我想,刀是她们共同的语法。只是文淇握的不是笔,而是镜头前那具不肯在眼泪中打转,始终一往前行的身体。她总在行走,总在跃动。像是一把长夜中从不回头凝视血迹的弯刀。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