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云活着的时候,总觉得傅西洲的眼睛像一口深井。那里头装着太多东西。不是看不见,是看不透。沉甸甸的,暗涌着的,每一次对上,都让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闷闷的,说不上来。于是他本能地偏过头,假装在看别处,假装没注意到那里头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
那些情绪是他带来的。他知道。
现在好了。傅西洲看不见他了。
李星云坐在墓碑上,两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着那个人了,不用躲,不用偏头,不用假装。墓前站着的人,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下颌线像被时间削过一刀,锋利而分明。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不算深,却足以让他心里揪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几根白发,不明显地藏在鬓角,但在午后的光线里却亮得刺眼。
李星云叹了口气。记忆里的傅西洲向来在意这些,衬衫永远平整,领带永远一丝不苟,深色西装衬得他像一幅画,永远妥帖周全。可此刻站在风里的人,沉稳依旧,安静依旧,却像一潭水,不是结冰的那种安静,是那种很深很深连涟漪都没有的安静。
活着的时候,李星云总觉得傅西洲无所不能。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万事周全,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不紧不慢地撑住。死了才发现,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会老。会长皱纹。会长出白发。
会在某一天,站在谁的墓碑前,沉默很久很久。
这是李星云离开后的第一年。他看着傅西洲把那束花放在碑前,直起身,没有说一句话。风把花束的包装纸吹得轻轻作响,日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李星云就那样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活着的时候那些看不懂的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以后的每一年,他都能在这一天见到傅西洲。能看看他哪里变了哪里没变。这件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他死后唯一的期待。
反正他也不急着投胎。
至少在傅西洲来到他身边之前,他是不会走的。
每年就等这一天,像拆开一份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礼物,像赴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约定。傅西洲不会知道他在等,没关系,他知道就够了。
风停了。傅西洲终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深色西装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他没有回头。
李星云坐在墓碑上,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融进远处的光影里。日光温和,时间缓慢。
他想:明年他还会来的吧?
会的。
他这个人,最守约了。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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