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前后,我们的村庄很穷。
每年新米快出来,又还差个十天半月的时候,很多人家就断粮了。我家好一些,我爸是个乡村手艺人,会打铁、做木工,能赚点小钱。
我总记得一个场景,它反复发生过,不止一两次。
通常是在吃早饭的时候,院子里走进来某个邻居老太太,系着我们那儿每个老太太都有的蓝色围裙,手里捧着个发黑的木质官升,从厨房门外探进半颗头。
她不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这时候我妈通常什么也不说,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官升,就进厢房去了。我家厢房是存米的地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到一起的声音。我那时候还小,只觉得有点奇怪,却也不敢多问。
过一会儿,我妈把装满米的官升递还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也不说什么,只是勉强笑一下,点点头就转身走了。
我妈回到厨房,重新坐下来。我看着我妈,期待她能说点什么。
她不和我有任何交流,一家人继续默默吃饭。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没米下锅这种事,在村庄里的人看来,是一件很不体面,难启齿的事。
讨米的人说不出感谢,给米的人也不愿意让帮助变成施舍。
于是大家就用这种方式:不问,不说,不提。好像只要不说出口,这件事就不会伤到谁。也正是在这样的沉默里,有什么把人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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