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攻小随笔 给读者宝宝们清明小彩蛋
《清明》李守一
赵彻来到养老小院。
这院子虽然不大,两间瓦房一道矮墙,墙角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
组织里的后勤把钥匙交给他时,神情复杂,像是想劝两句,最后却只说,
“赵哥,药记得按时吃。院子偏,平时少接任务,安心休养吧。”
赵彻点头,接过钥匙,苍白修长的手指被风一吹,凉得没什么血色。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抓鬼师向来折寿,何况他这种命里本就带缺。
小时候落过一场大病,心脉有损,后来又常年出任务,阴气煞气侵体。
拖到如今,组织里能给他一处安静地方等死,已经算念旧情。
雨下了半宿,院子里湿气沉沉。
赵彻搬来第一晚,就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阴冷,像有什么安安静静站在暗处盯着他。
他躺在床上,呼吸浅而缓,不管不顾睡着了。
反正都要死了。
只是每到夜里,那股沉重感便会一点点爬上来,从脚踝到脊背,最后落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赵彻没做过什么噩梦,可那种被什么东西缠上的感觉,却一夜比一夜清晰。
赵彻闭着眼,手指在被褥下微微一动,指尖掐了个诀。
没有杀意。
也没有怨气外泄到失控的程度。
那东西只是趴在他旁边,把脸贴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赵彻睁开眼,屋里空空荡荡。
月光照进来,映得地面一片惨白。
他咳了两声,撑着坐起来,淡淡道,
“听够了吗?”
角落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谁衣角扫过墙面。
赵彻抬眼看去。
月色下缓缓浮现出一个青年模样的鬼。
那鬼生得还算不错,
只是那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
是只恶鬼。
可偏偏神情又有些无辜。
赵彻看了他半晌,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那鬼见他一直看自己,低声说,
“你不记得我了。”
赵彻想了想,居然真想起来了。
两年前,他在城南收鬼,夜里风大,纸钱满街飞,他追一只作乱厉鬼追得心口绞痛,神志不清。
最后顺手把路边一个老老实实蹲着等鬼差带走的小鬼也给一道收了。
回去审了才发现抓错了。
那小鬼一点恶事没做,死后魂魄不稳,傻乎乎坐在黄泉路口边上等投胎,结果平白被他关了一遭。
赵彻那时难得有点愧意,亲手把他放了,还给他烧了几张安魂符,叫他赶紧去投胎。
小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好几眼,眼神亮亮的。
只是赵彻没想到,几年过去,这老实鬼没去投胎,反倒成了恶鬼,还缠到了自己身边。
“李愿。”赵彻念出了他的名字。
鬼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等这两个字等了很久。
“你记得我。”
赵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怎么没去投胎,反而成了这样?”
李愿盯着他,目光沉沉,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里赵彻没看出多少高兴,反倒夹着几分难言的委屈和恨意。
果然,对方开口,
“你还问我?”
赵彻安静地看着他。
李愿一步一步走近,鬼气随着动作无声漫开。
屋里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你把我抓走,又把我放了。”李愿声音很轻,“你看我一眼,我就跟着你了。”
“可你从来不回头。”
“我跟了你那么久,你每次都能感觉到我,可你从不理我。”
“后来我想,要是我变得更厉害一点,你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一眼?”
赵彻听完,竟不知道先说哪句。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因执念而生的鬼,贪、嗔、痴、怨,哪一种都能把一个干净魂魄拖进泥里。
可他没想到,李愿是因为这样。
一见钟情,久求不得,于是爱意发酵成怨,怨又养出恶。
偏偏这恶鬼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像当年那个等投胎的小鬼。
赵彻按着胸口,轻轻咳了一声,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报复我?”
李愿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想跟着你。”
赵彻笑了笑。
他病中人,本就清瘦,这一笑便越发显得眉眼温和,连唇色的苍白都柔和了几分。
“那就跟着吧。”
李愿一怔。
“我活不了多久了。”赵彻说,“既然你想跟,就跟着。”
李愿却瞬间变了脸色。
恶鬼最能察觉生气衰败,他早就知道赵彻身体差,却不知已经差到这种地步。
“多久?”他死死盯着赵彻。
赵彻想了想,
“一年吧,也许更少。”
李愿脸色这下真是白得像纸。
赵彻却像没看见似的,掀开被子重新躺下,
“把灯关了。”
李愿下意识抬手,屋里的灯啪地灭了。
赵彻闭上眼,隔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还有,温度高一点,太冷了。”
李愿:“……”
恶鬼站在床边,难得有些茫然。
他原本以为赵彻发现自己后,要么拿符打他,要么冷着脸赶他走。
谁知道这人轻飘飘一句“跟着吧”,就把他收留了,甚至使唤得十分顺手。
从那天起,院子里便真的多了一只鬼。
赵彻白日里精神好时,会在院里竹椅上坐着晒太阳,看旧卷宗,或者慢吞吞泡一壶茶。
李愿怕阳光,不太爱白天出来,常躲在屋檐下阴影里盯着他。
到了晚上,李愿便成了极好用的“家务鬼”。
赵彻坐在床边,懒懒抬眼,
“关灯。”
李愿啪一下给他关了。
过一会儿,赵彻又道,“有点热。”
李愿于是很有职业道德地把屋里阴气放出来,给他降温。
只是降着降着,赵彻先打了个寒颤。
李愿又默默把阴气收回去一点。
赵彻瞥他一眼,笑了笑,“你还挺会伺候人。”
李愿冷着脸,耳根都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
只是鬼没有活人气血,那点红很快又被苍白盖过去。
他索性转头不看赵彻,阴恻恻道,
“我是在报复你。”
赵彻便又笑。
李愿最恨他这样。
明明身子破败得像一盏快烧尽的残烛,偏偏笑起来时,眼尾还带一点温柔懒散,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李愿每次看着看着,那点怨就又散了,只剩下说不出口的难过。
夜里赵彻睡着后,李愿最喜欢趴在他胸口。
鬼没有重量,可阴气重,贴得久了对活人不好。
可赵彻默许了,他便贪心得寸进尺。
他把脸贴在赵彻心口,认真听那微弱的心跳。
咚,咚。
慢,轻,像隔着很远很远。
有时候赵彻睡得不安稳,呼吸发紧,眉头也会皱起来。
李愿就伸手,一下一下揉按他的胸口。
可渐渐地,他发现赵彻越来越怕冷。
明明从前还叫他降温,现在夜里稍微阴气重一点,赵彻便会在睡梦中发抖,指尖冰凉。
连心跳也越来越弱,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
有一晚,李愿终于忍不住问,
“我靠近,你会死的。”
赵彻那时正靠在床头喝药,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人都会死。”
李愿声音发哑,
“你不怕吗?”
赵彻把苦得要命的药咽下去,缓了片刻,才说,
“没什么好怕的。死了也好,刚好变成鬼去找你。”
李愿浑身一僵。
他看着赵彻,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是恶鬼,按理说最盼着把人拖下水,拖进阴间,拖成和自己一样不见天日的东西。
可轮到赵彻,他却一点也不想了。
他贪恋赵彻的温度。
哪怕这温度正一点点变冷,他也舍不得它彻底消失。
于是李愿第一次生出了退意。
如果他不缠着赵彻,是不是赵彻还能多活一些?
之后几日,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夜趴在赵彻身边,只远远守着。
赵彻大约察觉到了,却没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赵彻夜里咳得厉害,咳得唇边都见了血。
李愿站在门外,不敢靠近。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再留下了。
那晚赵彻难得睡得很沉。
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他消瘦的侧脸上,显得病容更重。
李愿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了他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赵彻。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赵彻的眉骨,又顺着鼻梁,落到苍白的唇边。
鬼的手是冷的,他怕把人冻醒,动作便放得极轻。
“赵彻。”他低低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应。
李愿垂下眼,神情罕见地温柔。
“我喜欢你。”
“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
“后来越喜欢,越恨你。恨你看我,恨你不看我,恨你明明抓错了我,还要对我那么好。”
“可我还是舍不得你死。”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俯下身,在赵彻心口的位置虚虚贴了一下,像一个不敢落下去的吻。
然后起身离开。
墙上留下了几个血淋淋的大字——
我爱你。
第二天清晨,赵彻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墙上那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血色阴森,颇有几分恶鬼告白的风格,惊悚中带着一点笨拙。
赵彻盯着看了许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先是咳,然后捂着心口,低低骂了一句,
“没良心。”
告白了,跑了。
倒真像李愿能干出来的事。
那之后,李愿再没出现。
院子里的阴气散了,夜里终于没东西趴在他胸口听心跳,房里灯坏了也没人随手替他关,天气闷热时更没有鬼给他降温。
赵彻坐在院里竹椅上,忽然觉得清净得过了头。
他不太高兴。
不高兴的后果,就是病情急转直下。
药被他随手丢在桌上,一次也不肯按时吃。
组织里偶尔派人来看他,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后面连院里游荡的孤魂野鬼都被他抓了个遍,挨个拎到跟前,语气平静地威胁,
“去告诉李愿,说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以。那我就不活了。”
小鬼们吓得瑟瑟发抖,争先恐后地传话去了。
李愿得到消息时,正躲在城外荒庙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离开后,赵彻能好一些。
可那些小鬼哭哭啼啼跑来,七嘴八舌地告状,说赵天师疯了,不吃药,不睡觉,脸白得像随时要断气,还抓他们传情话。
李愿听到最后一句时,脸都黑了。
他立刻赶回了小院。
院门推开的瞬间,他怔住了。
竹椅上躺着个人。
不过短短几日,赵彻已经瘦了一大圈,手腕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得吓人。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得透明,唯独眼睛很亮,亮得像病人最后一点烧起来的精神。
见他回来,赵彻居然还笑了一下。
“回来了?”
李愿站在原地,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半晌才哑声道,
“你疯了吗?”
赵彻咳了两声,捂着心口,语气却很平常,
“看来你是我抓住的最后一只鬼了。”
李愿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竹椅边,手想碰赵彻,又不敢碰,最后只虚虚握住他的衣角。
“赵彻,”他声音发抖,“你是报复我吗?让我看着你死。”
赵彻看着他,居然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谁叫你告白了就跑路了。”
“这是惩罚。”
赵彻停了停,气息有些不稳,唇边却仍带着一点笑意。
“你欠我的,怕是投胎也得还。”
李愿怔怔看着他,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鬼本不该流泪,可执念太深时,阴气凝成的泪也是冷的。
他摇摇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低声说,
“我还不了了。”
“我投不了胎了。”
“赵彻,我早就投不了胎了。”
成了恶鬼,手上又沾了怨气,他已经回不了黄泉路。
就算等赵彻死了,他也不过是守着一缕魂,做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日子久了,或许就消散在人间了。
赵彻听完,眼神很轻地颤了一下。
李愿已经靠上来,像无数个夜晚那样,小心翼翼地按揉他的心口,试图替他缓解那阵阵发作的绞痛。
“你别说话了。”李愿哽咽道,“我陪着你。”
赵彻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垂眼看着靠在自己身边的鬼,缓缓抬起手,落在李愿发顶,像安抚似的摸了摸。
太阳一点点西斜。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
李愿靠着赵彻,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越来越低,心跳也越来越慢。
咚。
咚。
最后终于轻得听不见了。
李愿浑身发冷,死死抱住他,像是这样就能留住一点什么。
可怀里的人还是一点点失了温度,彻底睡着了一样。
李愿低下头,把脸埋在赵彻肩窝,半天都没有动。
那之后过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
他浑浑噩噩留在小院里,有时坐在赵彻曾经坐过的竹椅边发呆,有时趴在窗前,看空荡荡的屋子。
那些被赵彻抓过、威胁过、绑架过的小鬼们倒是时不时跑来找他,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他没有发疯吃鬼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些。
又过了几日,一群小鬼突然哭着跑来,说院子里来了个很凶很强的鬼,占了赵彻的竹椅不说,还把他们全都赶得鸡飞狗跳。
李愿一听,眼神冷了。
这院子是赵彻的地方,谁也不许碰。
他转身便赶了过去。
夕阳下,院门半掩。
李愿推门进去时,竹椅上果然躺着一个“鬼”。
那鬼一身熟悉的旧衣,清瘦苍白,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听见动静便偏过头来,眼底含着笑。
竟是赵彻。
李愿整只鬼都僵住了。
他甚至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终于疯了,疯到看见了幻觉。
竹椅上的鬼却朝他招了招手,语气轻快得像只是出了一趟门。
“愣着干什么?”
李愿一步步走过去,眼睛红得厉害,
“你……”
赵彻打量着他,笑意更深了些。
死后没了病体拖累,他身上那种虚弱感淡了许多。可眉眼间仍旧是李愿最熟悉的样子,温和,散漫,还带一点欠揍的从容。
“我功德盛。”赵彻慢悠悠道,“组织这些年没白给他们卖命。”
“所以阎王那边通融了一下。”
他说着,朝李愿伸出手。
“还缺不缺鬼一起投胎?”
“我可以带家属一起,入富贵人家哦。”
黄泉路远,来生未定。
可这一回,李愿总算不必一个人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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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江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