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胡说八道。我对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总体观感还挺不错的,但总觉得他的写作缺少一点什么。个人认为,如何诠释外部世界和如何诠释人的内心不能说齐头并进,至少要保持一种平衡,但部分作家缺乏了对人本身的理解欲望——在这里批评的不是心理描写的缺位,更不是各个部分的着墨多少(有时候少即是多),而是通过刻板印象、社会角色来阐释人物心理结构的情况。
对外和对内的写作往往是相互支撑的,不同的作者可以有不同的侧重。然而,当一个作家太不愿意甚至抗拒探索人的内心世界,这个平衡就被打破了,这不仅会导致人物塑造的问题,也会使得对其社会结构的理解比较浮于表面。在这个基础上,一切有关建构、解构的实验都会显得不可靠,因为作家在一开始就偷了懒。这也是我为什么讨厌乌合之众这个概念出现在文学作品当中,它把群体看作一股完全非理性的、甚至愚昧的力量,这就是作家通过刻板印象认识社会结构的后果。
“对人本身没有探索欲”也是部分当代类型文学的通病。当然,有不少作家秉持着特色鲜明的“没有探索欲”,例如对男角色有探索欲,对女角色没有,或者对顺性别异性恋角色有探索欲,对酷儿没有(前者要枪毙一大群男作家,后者,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看过电影《非诚勿扰》,导演在第一部开头充分展示了对酷儿的刻板印象)。科幻题材还好,这个问题一旦出现在世情、尤其是爱情主题的小说写作当中,那几乎是致命的。人设和人设之间的“爱情”是很可怕的,会在读者心中引起一种恐怖谷效应。有些人用“哲学”或者“理念”驱动来解释这种偷懒的人物塑造,这根本站不住脚,以哲学概念塑造的人物同样可以是复杂的、非扁平的(这也是我自己偏好的方法)。举个极端例子,以心理描写著名的陀斯基,很明显他的人物同时是哲学理念、观点冲突的化身,但也具有人类心理的真实性。
我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经常讨论,有很多作家、评论家认为现代主义写作主要就是将人解构,但恰好相反,不少现代主义写作的用意在于把人被异化的部分解构,通过回答“人不是什么”来逼近“人是什么”。这也是为什么现代主义承接了文艺复兴与浪漫主义的传统而不是否定它,人本身的复杂性是难以、也不应当被解构的,否则文学就不再是现实的反映。另外,解构人类中心主义和解构人本身的复杂性不是一回事,《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解构了人类中心主义,但它依旧是“人”的、复杂的、具有同理心的,因为即使是我们用于解构人类中心主义的伦理,也是从人的精神世界中发展而来的,没有一种写作不依赖人的主观经验。
发布于 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