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Voorpret
26-04-05 07:35

不理解婚姻的神圣性“合法”在哪里。

之前和友邻讨论过这个问题,起因是齐泽克在《事件》里的一句引言——「真正的通奸,不是婚外的恋情,而是没有爱的婚姻本身:如果说通奸行为仅仅从外部违反了法律,那么没有爱的婚姻则是从内部摧毁了它,因为这样的婚姻使法的条文背离了法的精神。」

也就是说这里面其实存在至少两个维度的问题,“法”的维度与“爱”的维度。

年少时周围人的婚姻大多都是现实又露骨的经济合作关系,因此在我开始认识世界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伊始就并没有把“婚姻”这个概念等同于“爱”的终点。虽然这不会是我理解世界的边界,但它的的确确产生了一个疑问,即爱与婚姻真的相关吗?后来通过阅读知道了婚姻与浪漫爱联系在一起是现代才出现的概念,感到新奇之余,我更多思考的是婚姻作为一项在法度中被确立为“正统”的关系,它实际的社会意义、所处的符号性位置在哪。

在东方,婚姻的神圣性来自于它就是社会性关系的根本,失败的婚姻对一个身处宗族关系网的有自己的符号委任的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个体会被驱除出去,完全失去立身之本。在西方,由于君权神授,教会统治了社会性规范,婚姻的神圣性来源于宗教。正是因为“神圣”,第三方的破坏才会被划入“公德”的范围。时间到了当代,人类试图摆脱旧社会统治形态的阴霾,婚姻却没有随之消失,存续之余人类加入了浪漫爱的维度。婚姻至少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仍然是神圣的,否则加注在通奸、出轨、第三者之上好似要燃烧到世界末日的愤怒就无法解释了。所以就回到了一开始提出的问题——在当代,婚姻的“神圣”来源于哪里?合法在哪里?

一种较为现实且冷酷的解释是,婚姻把”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这个本来模糊的问题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答案——可以被登记、被继承、被保险公司识别、被医院急救室的表格填写。在这个意义上,婚姻的”神圣”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官僚学意义上的神圣,它让国家可以处理个体关系。这解释了为什么即使在世俗化的现代,婚姻也没有消失,因为制度需要它。第三方的”不合法”也由此获得了一个非常世俗的来源:他/她威胁了这个系统的稳定运行。

可“官僚学神圣”并无法单独支撑婚姻的神圣,纯粹的行政登记不可能产生那种近乎宗教性的愤怒。

另一种解释正是浪漫爱。如前文所述,婚姻的”神圣”从来不是自足的,它是被某个更大的符号秩序借来的——宗族、神权、然后是浪漫爱这个新的超越性符号。我听过的最好的写婚姻的歌是谢安琪的《我们的基因》——“早一天摆脱密云 早一天变大人 终于换来权利挑选亲人 当然要与你结婚”“年少亦从未任过性 极没人性 未共你惊世骇俗难认命”——也就是说,浪漫爱的观念本应该是对礼教与神权的反叛才对,那么第三方的破坏为什么仍然被维持在一个公德的维度就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问题了。也许并不是爱的延伸生产了婚姻,而是婚姻需要浪漫爱这个超越性维度来背书,由此也才能让第三方的”侵犯”感觉像是亵渎。

我的确认为婚姻已经不再神圣了,无论视婚姻为恋爱关系的一种升级还是涉及两个人的共同生活的约定,都只是一种个人生活的选择。一定要认定这是一个“公德”问题,更像是一种礼教残存的威慑。对好女人和坏女人区分也预设了礼教的立场,即婚姻之内是正当的、合法的,婚姻之外是不正当的、非法的,这个层面的区分是一个法度(合法/非法)的区分,而不是爱的区分不是吗?它接着指向的是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就是“爱”是不是一个超越性的符号,如果“爱”不是,“法”就可以画出它的疆界,基于浪漫爱的婚姻的“神圣”就会失去其合法性,如果“爱”是,人间的“法”侵入“爱”的维度进行的审判就会是一种可疑的审判。

关于网友在骂小三这事上的热情,我认为最可能的一个解释是,婚姻制度需要一个坏女人来保全制度的自我叙事。这个结构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女性被预设为婚姻秩序的守护者,而男性被预设为本能的受害者(“被勾引了”)。所以骂小三不只是在惩罚个体,它同时在重申一套关于女性责任和男性免责的性别脚本。网友骂小三,还因为他们无法面对婚姻从内部已经空洞这个事实,于是需要一个外部的罪人来转移这个结构性的恐慌。

爱的问题毕竟十分模糊与复杂,也更为悲伤。

那不勒斯四部曲里莱农和尼诺出轨,面对自己出生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歇斯底里的丈夫和婆婆,她想的是,原来即使再有序的脑子也无法接受不被爱这件事。所以爱的的确确是一个超越性的符号,爱的背叛令人受伤恰恰是因为爱作为这样一个符号的存在,以至于它的破碎撼动的或许是存在的根本。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爱的背叛究竟是怎样发生的,谁应该为此负责?

爱的背叛确切开始的逻辑时间,是这段爱的关系的一方已经心猿意马的时刻。这样的投注只要一起心动念,就必定会在另一个地点降落,就像人的双脚其中一只但凡离地,就不会再落回原来的位置。伤害确切地发生了,只是大幕还没有揭开,这样而已。而爱的消散或许是更早以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世界末日的来临只有绝小的可能会显现为一瞬间的天崩地裂,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资源消耗,在那个我们谁也无法命名、无法准备锚定的时刻,事情发生了,它是一下子发生的,还是缓缓发生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可以确定的是它发生了。爱的背叛、婚姻的背叛生产了伦理负债,但这份负债或许并不落在两人关系之外的第三方。而我们中大多数人之所以难以接受这一点,与我们难以正视自己的心、自己的存在紧密相连。

发布于 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