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里无忌
26-04-05 10:10

《清嘉录》里的清明节http://t.cn/A6C3htfa

●插杨柳
清明日,满街叫卖杨柳,人家买之,插于门上。农人以插柳日晴雨占水旱,若雨主水。谚云:“檐前插柳青,农夫休望晴。”

案:《五代·后周序》:江淮间,寒食日家家杨柳插门。吴自牧《梦粱录》云:“清明日,家家以柳条插门上。”又周密《乾淳岁时记》:“清明前三日,家家插柳,大家则加枣于柳上。”又喻正己《诗话隽永》:“贾秋壑诗云:‘寒食家家插柳枝。’”又史梅溪《饮录斋词》有“柳户清明”之句。九县《志》亦皆载“清明日,插柳于檐”。《昆新合志》又云:“寒食日,插麦叶于门户。”并云:“是日宜雨。谚云:‘雨打墓头田,高低好种田。’”

●戴杨柳球
妇女结杨柳球戴鬓畔,云红颜不老。杨韫华《山塘櫂歌》云:“清明一霎又今朝,听得沿街卖柳条。相约比邻诸姊妹,一枝斜插绿云翘。”

案:段成式《酉阳杂俎》:“唐中宗三月三日,赐侍臣细柳圈,带之可免虿毒。”《唐书·李适传》谓细柳圈辟疠。又刘若愚《芜史》云:“清明日,戴柳枝于发。”又吴曼云《江乡节物词》小序云:“杭人清明多有采柳枝插鬓者。”诗云:“新火才从竹屋分,绿烟吹作雨纷纷。杨枝最是无情物,也逐春风上鬓云。”吴县《志》亦载:“清明日,人带柳圈。”又江、震《志》:“清明,男女咸戴杨柳。谚云:‘清明不带柳,红颜成皓首’。”《昆新合志》则云:“寒食日,男女胥佩戴麦叶。”此又一说。

●过节
人无贫富,皆祭其先,俗呼“过节”,凡节皆然。盖土俗家祭,以清明、七月半、十月朝为鬼节,端午、冬至、年夜为人节。逢鬼节则祭用麦面,烧纸焚锭,亦鬼节为盛。新丧终七而未逾年者,多招释氏羽流,讽经礼忏,以资冥福,至亲往拜灵座,谓之“新清明”。

案:杜甫诗注:“秦人呼寒食为‘熟食’,谓不动烟火,预办熟食物过节也。”吴人“过节”二字本此。《程氏遗书》:“寒食常礼,祭先称家有无。”《昆新合志》云:“十月朔,名‘鬼节’。”又云:“清明前二日为寒食。新丧终七而未逾年者,皆设长粽以祭,新葬者亦然。”江、震《志》皆云:“人有新亡者,其家必倍悲痛,名‘新寒食’。至戚则往祭于几筵,俗呼‘排座’。”吴俗,清明、七月半、十月朔,家祭用麦面,犹邺中寒食祭先用麦饭也。

●青团𤆏熟藕
市上卖青团、𤆏熟藕,为居人清明祀先之品。徐达源《吴门竹枝词》云:“相传百五禁厨烟,红藕青团各荐先。熟食安能通气臭,家家烧笋又烹鲜。”

案:卢《志》:“寒食祭先,以稠饧、冷粉团。”并引吕希哲《岁时杂记》,谓:“两浙民俗以养火蚕,故于此日禁火。今俗用青团、红藕,皆可冷食,犹循禁火遗风,然与鬼神享气之义不合,故仍复有烧笋烹鱼以享者。”蔡铁翁诗:“烧笋烹鱼例荐先。”然江、震《志》又皆云:“寒食祭先,用角粽、青团。青团,乡人捣穱麦汁,搜粉为之。”《集韵》、《类篇》:“𤆏,竝乌卧切,音涴,犹言暖也。吴语谓煮食物得煖气而易烂曰𤆏。”

●上坟
士庶并出祭祖先坟墓,谓之“上坟”。闲有壻拜外父母墓者,以清明前一日至立夏日止。道远则泛舟具馔以往,近则提壶担盒而出,挑新土,烧楮钱,祭山神,奠坟邻,皆向来之旧俗也。凡新娶妇,必挈以同行,谓之“上花坟”。新葬者,又皆在社前祭埽,谚云:“新坟不过社。”周宗泰《姑苏竹枝词》云:“衣冠稽首祖茔前,盘供山神化楮钱。欲觅断魂何处去,棠梨花落雨余天。”又蔡云《吴歈》云:“柁尾飘飘挂纸钱,出城都是上坟船。荒原落叶何曾埽,胜地名花别有缘。”

案:《礼记》:“宗子在他国,庶子无庙。孔子许望墓头坛,以时祭祀。”此墓祭之本也,但未必在寒食。而《五代史·周世宗纪》论云:“五代礼坏,寒食野祭而焚纸钱。”似野祭始于五代矣。然蔡中郎谓“古不墓祭”。魏文帝黄初三年,诏用此语,自作终制,亦云“礼不墓祭”。则汉、魏时固有墓祭者。汉元帝追念萧望之,每遣使祭其家。光武令诸功臣皆过家上家,又遣使祭窦融父冢。且《孟子》书有“间之祭"。《韩诗外传》有“椎牛祭墓”之文。《史·周本纪》云:“武王上祭于毕。”毕,文王墓地也。《吴越春秋》:“夏少康,封禹庶子于越春、秋祠墓于会稽。”则夏时已有墓祭。《周官·小宗伯》:“成葬而祭墓为位。”《冢人》:“凡祭墓为尸。”《檀弓》记“有司以几筵舍奠于墓左”,注疏皆谓祭后土之神。朱子云:“周礼,上巳有墓祭”,则以为祭先矣。窃意后人因后土之祭而并祀祖先尔。《汉书·光武纪》:“建武十八年三月,有事于十一陵。”则期又在八月。又《朱买臣传》云:“故妻夫家上家。”亦未详何时。《旧唐书》载开元二十年敕云:“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代相沿,浸以成俗。士庶之家,宜许上墓。编入五礼,永为常式。”又柳子厚《与许京兆书》:“近世礼重拜扫每遇寒食,皂隶佣丐,皆得上父母丘墓。”则寒食之期始于隋唐间也。徐凝诗云:“嘉兴县里逢寒食,落日家家拜扫回。”此更可证。《程氏遗书》谓:“拜坟,十月一日拜之,感霜露也。寒食,则从常礼祭之。”东坡有《海南人不作寒食而以上巳上家》诗云:“鹿门山下德公回。”或据此以为寒食上墓,汉已有之。然章怀注《庞公传》引《襄阳记》,止云:“司马德操来候,值德公渡沔上先人墓”云云,初不言时日。东坡《传》但以上家借庞公为言耳。喻正已《诗话隽永》“贾秋壑于德佑元年寒食,上母坟。”周密《武林旧事》:“清明前三日为寒食,人家上家,而野祭尤多。妇人淡妆素服,提携游女,分俊游息。”又吴自牧《梦粱录》:“清明日,诸宫妃王子坟堂,行享祀礼。官员士庶,俱出郊省坟,以尽思时之敬。”今《昆新合志》:“寒食,往祭先垄,谓之‘扫墓’。”又《常昭合志》:“清明祭墓,谓之'上陇’。”又江、震《志》皆载:“清明,士女并出祭墓,俗呼'上坟’。”又云:“今妇人并出祭墓,惟新寒食及新娶妇之家为然,余则否。”《府志》及长、元、吴《志》皆云:“寒食、清明扫墓。”又禇人获《坚瓠集》云:“吴中,于清明前,子女长幼持牲醴、楮钱祭扫坟墓,虽至贫乏,亦备壶醪、豆豕。间有族人祭无祀孤家夫祭外父母者,纸灰满谷,哭声哀戚,有古淳朴之风。”洞庭山又以俊馀燕诸族人,亲友互相它具。壶觞腾涌,欢呼鼓腹。先睦族之诚,又他乡之所不及。

●纸锭
土俗,家祭、墓祭皆焚化纸锭。纸以白阡,切而成陌,俗呼“白纸绽”。有满金、直𫩙之分,以金银纸箔糊成。其有挂于墓者,则彩笺剪长缕,俗“挂钱”,亦曰“挂墓”。家日新《纸钱》诗云:“纸钱纸钱谁所作,人不能用鬼行乐。一丝穿络挂荒坟,梨花风起悲寒云。寒云满天风括地,片片纸钱吹忽至。纸钱虽多人不拾,寒难易衣饥换食。劝君莫把纸钱嗔,不比铸铜为钱能杀人。朝为达官暮入狱,只为铜山一片绿。”

案:《唐书·王屿传》云:“汉以来葬者皆有瘗钱,后里俗稍以纸翦钱为鬼事。开元二十六年,屿为祠祭使始用之禳祓祭祀。范传正谓惟颜鲁公真卿、张司业参家祭不用纸钱。王建《寒食行》云:“三日无火烧纸钱,纸钱那得到黄泉。”又徐凝诗云:“惟有县前苏小墓,无人送与纸钱灰。”是则唐时已盛行,乃欧阳修谓始于五代。又都元敬《听雨记谈》亦谓金银楮锭及钱始于五代。又引《清异录》载周世宗发引之日,金银钱宝皆寓以形,而楮泉大若盏口,其印文黄曰“泉台上宝”,白曰“冥游亚宝”。宋僧道世《法苑珠林》又谓纸钱起于殷长史,更不知何本。宋钱若水不烧楮镪,吕南公为文颂之。邵康节祭祀焚楮钱,伊川见而怪问之,曰:“亦明器之义。”周益公《杂志》辨楮币,谓俗人创二字,通上下皆用,犹纸钱也。则宋时纸钱真作钱样。吴县《志》:“清明前后埽墓,挂纸钱于塚。”又《昆新合志》云:“楮锭有翦长缕者,名‘挂钱’,俗云‘挂墓钱’。”钱唐姚春漪诗注:“𫩙,音环,去声,杭州土音也。吴人亦谓背负物曰𫩙。”

●山塘看会
清明日,官府至虎邱郡厉坛,致祭无祀。游人骈集山塘,号为“看会”。会中之人,皆各署吏胥,平日奉侍香火者。至日,各舁神像至坛。旧例,除郡县城隍及十乡土谷诸神之外,如巡抚都土地诸神,有祭事之责者,皆得入坛,谓之“督祭”。凡土谷神,又咸以手版谒城隍神短簿祠。道流以王珣为地主,袍笏端庄,降阶迎接。每会至坛,箫鼓悠扬,旌旗璀璨,卤簿台阁,斗丽争妍。民之病愈而许愿服役者,亦多与执事。或男女缧絏装重囚,随神至坛,撇枷去杻,以为神赦。选小儿女之端好者,结束鲜华,赤脚跍立人肩,或置马背,号为“巡风会”。过门之家,香蜡以迎,薄暮反神于庙,俗呼“转坛会”。蔡云《吴歈》云:“纷纷神役与神囚,多事舁神到虎邱。却爱巡风小儿女,绣衣花帽骋骅骝。”又郭麐《山塘竹枝词》云:“灵旗社鼓说迎神,长吏同班露冕春。一例折腰手版内,那知张翰与王珣。”又杨韫华《山塘棹歌》云:“三驺排立厉坛匀,县长朝来监祭神。一样阴司重地主,阶前袍笏立王珣。”

案:《易》:“城复于隍。”此城隍之名所由昉也。《左传》:“祝宗用马于四鄘”,又“祈于四鄘。”杜预注:“鄘,城也。”钱竹汀以为城隍之祀之滥觞。赵与峕《宾退录》谓:“芜湖城隍祠建于吴赤乌二年,是三国时已有之”。《北史》:“慕容俨镇郢城,城中先有神祠一所,号城隍神。”《南史》:“梁邵陵王纶祭城隍神。”《隋书·五行志》:“梁武陵王纪祭城隍神,将烹牛,有赤蛇绕牛口。”纶与纪皆与俨同时,祀城隍神见诸此。至唐遂盛,张说、韩愈、杜牧之、麴信陵皆有祭城隍之文。杜甫、羊士谔有赛城隍诗。李白《鄂州剌史韦公德政碑》云:“大水灭郭,公抗词正色,言于城隍,其应如响。”李阳冰《缙云县城隍庙记》云:“城隍神,祀典无之,吴越有尔。”李昉等《太平广记》:“吴俗畏鬼,每州县必有城隍神。”欧阳公跋云:“城隍庙,今天下皆有,而县则少。”《宾退录》又云:“负城之邑,亦有与郡县两立者。”陆放翁《镇江府城隍庙记》云:“唐以来郡县皆祭城隍,今世尤谨。守令谒见,仪在他神祠上。社稷虽尊,犹以令式从事。至祈禳报赛,独城隍神而已。”陆凤藻《小知录》载:“洪武二年,上在朝阳殿,梦东莞城隍及钵盂山土地云:‘每岁致祭无祀,一次不敷,乞饬有司岁祭三次,庶幽魂得以均沾。’上觉而异之,召礼部议,诏天下无祀者,岁凡清明、中元、十月朔,郡邑官致祭,著为令。我朝因之。府志:“郡厉坛在虎邱山前附郭,三邑统祭于此。”沈朝初《忆江南》词云:“苏州好,节序届清明。郡庙旌旗坛里盛,十乡台阁半塘迎。看会徧苏城。”注:“虎邱厉坛,清明赛会最盛,十乡城内外土谷神也。闻古者像不土,绘以神主。洪武三年,诏天下城隍止立神主,土称某府某州某县城隍之神。今吴中土谷之神,分配古贤名姓,塑象奉祀,如任彦昇、蒋子文、张翰、王珣之类皆是。且昔之导以神牌者,今皆舁像矣。”尝阅《曝书斋集》,有《山塘即事诗》云:“寒食山塘路,游人队队偕。桁杨充辠隶,箫鼓导神牌。红粉齐当牖,银花有堕钗。殷勤短主簿,端笏立阼阶。神来官道拥,祝祭厉坛仍。活脱青袍引,纵横绣幰乘。巫风书具训,奢俗礼宜惩。手版纷纷集,吾怜张季鹰。”揽云居士《吴门续画舫录》云:“吴中尝以清明、中元、十日朔三节赛神,祀孤于虎邱郡厉坛。舟子藉诸丽品以昂其价。画舫鳞集山塘,视竞渡尤盛。竞渡止经旬之约,赛会尽一日之欢。西舫东船,伊其相谑,直无遮大会云。

●犯人香(回残烛)
府城隍庙,俗称“大庙”。郡中市肆悬旌入行,以及聚规、罚规,皆在庙台击牲演剧。香火之盛,什伯于他神祠。而士庶答赛,尤为心愫。大堂、二堂,皆有其象,三节入坛,则舁二堂之象,俗呼“出会”。城隍寝宫装塑夫人,谓之“后宫”。人病,其戚若友联名具疏于庙,以祈神佑,谓之“保福”;告痊,谓之“拔状”。或许愿于神,病既愈,富家召优伶演剧,供献冠袍鞾履。贫窶之子,亦必倩祝史献牲,谓之“还愿”,无日无之。女子为后宫侍从,男子为廊下隶卒,署名腰牌,上注服役月日年纪。其人死,即肖象于庙。或病者暗充罪人,有毕生为神犯者,有历五年、三年为满者,谓之“暗犯”。遇清明节,殿前烧香焚化批文,名曰“犯人香”。七月半、十月朝节亦如之。三、五日前,已纷纷投到,既死,恐真为犯鬼,又必焚疏求释。庙左右纸马铺,拦街挜卖香烛钱粮不绝。庙祝司香收神前残蜡,复售于烛肆,俗呼“回残蜡烛”。

案:府志云:“府城隍庙在武状元坊,即雍熙寺基地隶吴县。旧在子城西南隅,明洪武三年改建今所。”又云:“吴县城隍庙,明初附象于府城隍西庑。万历二十三年,知县袁宏道创建于庙仪门之右。其仪门之左,长洲县城隍庙在焉。元和县城隍庙则在钮家巷,雍正四年,即土谷神张明庙改建。”《旧唐书·王毛仲传》:“管闲廐刍粟之类,每岁回残,常致万斛。”又《新唐书·食货志》:“太和九年,以天下回残钱置常平仓本钱。”吴人谓买物用过,仍卖店中曰“回残”,二字本此。

●放断鹞
纸鸢,俗呼“鹞子”。春晴竞放,川原远近,摇曳百丝。晚或系灯于线之腰,连三接五,曰“鹞灯”。又以竹芦粘簧,缚鹞子之背,因风播响,曰“鹞鞭”。清明后东风谢令乃止,谓之“放断鹞”。杨韫华《山塘櫂歌》云:“春衣称体近清明,风急鹊鞭处处鸣。忽听儿童齐拍手,松梢吹落美人筝。”

案:宋高承《事物纪原》:“纸鸢,其制不一,上可悬灯。又以竹为弦,吹之有声如筝,故又曰‘风筝’。”明徐充《暖姝由笔》谓:“纸鸢,鹞子也。一曰“风筝’。”褚人荻《坚瓠集》云:“吴中小儿好弄之,然当其抟风而上,盖亦得时则驾者与!张元长《笔谈》载:‘梁伯龙戏以彩缯作凤凰,吹入云端,有异鸟百十拱之,观者大骇。’近作女人形,粉面黑鬓,红衣白裙,入于云霄,嬝娜莫状。悬丝鞭于上,辄作悦耳之音。春日放之,以春之风自下而上,纸鸢因之而起,故有‘清明放断鹞”之谚。”《常昭合志》:“儿童放纸鸢,以清明日止,曰‘放断鹤’。”今俗扎作人物、故事、虫介诸式,皆加以鹞之名。且作鹰隼、鸿雁之形,呼曰‘老鹰鹞’、‘雁鹅鹞’,真昧于鹞之义矣。吴谷人《新年杂咏》小序云:“杭俗,春初竞放灯鹞,清明后乃止。谚云:‘正月鹞,二月鹞,三月放个断线鹞。’”陈迦陵《春城望纸鸢》词:“急景难淹,又天半、夜灯初上。见火蛾旋绕,飞下雪梨十丈。”注:“风筝入夜,必絙灯火,并于其上高放梨花雪爆”。今吾乡亦不乏此好事者。

●野火米饭
是日儿童对鹊巢支灶,敲火煮饭,名曰“野火米饭”。

案:《辇下岁时记》:清明尚食,内园官小儿于殿前钻火,先得火者进上,赐绢三疋,金椀一口。吾乡野火米饭犹循钻火遗风。钱思元《吴门补乘》亦载野火米饭之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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