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牡丹与茶》
四月五日，清明节假期的第二日。气温十四度到二十八度，多云，阳光却出奇的好。我没有出门，清晨醒来，摸过手机，在盒马上下了一单，买了十支牡丹。下单的时候便想好了，今日哪儿也不去，就宅在家里，阳台上喝茶。喝武夷山的岩茶，那茶香醇厚霸道，与牡丹的秾艳芬芳，该是相配的罢。我素来喜欢香气扑鼻的东西，这一点，始终未变。
午后吃罢饭，便开始修剪那十支牡丹。拆开花束的包装，十支花里，七支是紧裹的花苞，一朵粉白的已然全开，还有两朵半开的花骨朵。即便是这样，香气已经扑鼻而来，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找出那只淡绿色的陶制花瓶，把花插好，放在阳台的崖柏茶台旁边。我喜欢美的东西，这大约是我生命中唯一不变的执念了。
茶台是崖柏的，纹理如山间的云，隐隐有木香。摆好花，便开始准备茶器。拿出母亲给我的那只老古董青花瓷小碟子，用来盛茶叶。又取了和花瓶颜色相近的耀州瓷茶器——天青色的细瓷，镶着金边，好看得很。盖碗、公道杯、茶盏，一整套的，整整齐齐摆在茶台上。银壶里注满水，放在电陶炉上烧着。
忽然想起要焚香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风透过纱帘吹进来，满室的花香，哪里还需要点香呢？那牡丹的香气，浓而不腻，甜而不俗，一阵一阵地随着风涌过来。我坐在圈椅里，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洒满一身，暖暖的，软软的。崖柏茶台上的茶器泛着温润的光，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
老规矩，温杯。热水浇在盖碗上，蒸腾起一缕白气。头道茶留下来，做还魂汤。今天的每一泡都格外的香，不知是茶香还是花香，混在一处，分不清了。只觉得鼻腔里满满的，都是春天的味道。肉桂入口，甘甜得很，比往日的都香。大约是牡丹花的香气融进去了罢。下午四点的阳光更加柔软，像一层薄薄的蜜，涂在阳台上，涂在花瓣上，涂在我的脸上。一盏一盏茶续着，安静得只有花香，只有风吹纱帘的细微声响。
我又续了一壶热水，烧开，泡最后一泡，出汤，和头道留出来的还魂汤融合在一起，慢慢细品。茶台边的牡丹花瓣随风微微一颤，像极了古时的美人儿，微醺的样子。困意涌上来，窝在圈椅里，阳光洒满身，想小梦一会儿。恍惚间，总觉得自己像个从古时走来的女子，来这人间走一遭，历一场属于自己的劫。
然而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起前几日的一件事来。
前几日，老友微信说，他把我的一篇文章分享给了一位老师。老师看后，很耐心地指点了几句。他说文章的文笔还算优美，但深度还不够，缺少一些发人深思的东西；只写了岁月静好，没有让人读完能停下来想一想的那种维度；他还说，要多捕捉生活中的细节，从小处着手，才能让读者产生共鸣。我听后，心里十分感激。这些不足，其实我自己也隐隐晓得，只是平日里懒散，读书又少，功力尚浅，写来写去总跳不出这个小圈子。如今有人肯这样坦诚地说出来，实在是难得的事。这样的世道，能指出你不足、鼓励你成长的人，是极可贵的。我是幸运的。
老师的点评是对的。我写的东西，确实多半只是岁月静好。可是，岁月静好，难道不是一种深度么？我偶尔也会这样问自己。
在这个时代，似乎所有的文字都要有力量，要尖锐，要深刻，要揭露什么，要批判什么。若不如此，便显得轻飘，显得浅薄。可是我想，生活本就有很多维度。有人负责呐喊，有人负责沉思，而我，或许只适合做那个静静记录的人。记录一朵花的开放，记录一杯茶的滋味，记录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这些看似无用的美好，难道不也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么？
我不是不晓得世间的苦。只是觉得，正因为世间有苦，才更要把那些甜好好记下来。就像这牡丹，开得这样浓烈这样奔放，可花期不过短短几日。正因为知道它会谢，所以才更要珍惜它开着的这一刻。人生也是这样罢。正因为知道生命短暂，知道世道艰难，所以才更要好好过每一个当下，好好感受每一刻的美好。
小时候读《浮生六记》，沈复写他与芸娘的生活，不过是些日常琐事，种花、喝茶、出游、闲谈，却读来满口生香。那些文字里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深刻的批判，却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让几百年后的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温存与美好。这难道不是一种深度么？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老师说的“深度”，未必非要针砭时弊、振聋发聩。它也可以很小，很静——比如从这一朵牡丹的凋零里，读懂“惜时”二字的分量；从这一盏岩茶的由热转凉里，品出“人情”的温度；从这一下午无所事事的闲坐里，悟出“岁月从容”的可贵。不必追赶什么，也不必证明什么，就安安心心地做自己，像这阳台上的牡丹，开也从容，落也从容。这些细小的领悟，藏在日常的褶皱里，同样是值得书写的深度。只是我功力尚浅，还未能在笔端自然地化开罢了。
我素来喜欢婉约的美，带些文艺的古风。老友也曾打趣，说我生在秦岭以南，算是南派，骨子里透着雅致，像昆曲那般清柔婉转。平日里，只喜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个人静静地闲坐，用这一方茶台，温一壶老茶，细品人生。人呀，有这样一段安静的时候，其实是很幸福的。性情的修养，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自己增强生活能力——这句话我极喜欢。
我想，我还会继续写下去。写牡丹的开谢，写茶汤的浓淡，写阳光的暖凉，写风的来去。我会努力去捕捉更多的生活细节，让读者从这些细小的瞬间里，看见自己，看见生活本来的样子。这或许不是老师所说的那种深度，但这是我能给出的，最真诚的表达。
困了，真的困了。窝在圈椅里，牡丹的香气像一层薄纱，轻轻地盖在身上。阳光透过纱帘，碎碎地洒了一地。我闭上眼睛，想与梦中的牡丹仙子相遇。梦中或许有答案，关于写作，关于生活，关于何为深度。又或许没有。但有什么关系呢，醒来时，茶还是热的，花还是香的，阳光还是暖的。这就够了。#生活手记# http://t.cn/RfXRwd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