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闲谭:清明忆亲
写下这个题目,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落笔,只因我最近越来越少梦见父母了。或许是他们到那边越走越远,渐渐忘记了回来的路,也或许是我越来越老了,不敢时时去细想前行的路。偶尔梦见一两回,印象也没那么清晰,而且没什么交流,梦就如云一样飘走了。
来广东二十多年了,清明节一次没回去过,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如果只有在清明这一天去祭拜,才能打开从阳间到阴间的通道,传达无尽的思念,那我就罪孽深重了。我只能在暑假或是春节回去,真心希望,无论在什么时节,只要子女跪拜在父母墓前,鞭炮报信,纸钱开路,就能走进时光隧道,这样,像我一样离家久远的游子就能略慰老怀了。
父亲走了二十一年了,那是在二零零五年的三月,头年十月因为胰腺癌在宜昌做了手术,出院回家过了个春节,还没来得及去做进一步的治疗。我春节回去待了几天,就匆匆赶回广东上班了。父亲一辈子身体硬朗,从来没有病倒过,哪成想到这一病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呢?主治医生跟我说手术很成功,我真怀疑医生的治疗方案,让我父亲白白地挨了那一刀,却没能续命,当初如果保守治疗,就算不能延长寿命,至少可以减轻临终前的痛苦吧。可怜我的父亲,被病痛折磨了几个月,临走时瘦得只有七八十斤,痛哉!父亲在村里当了一辈子干部,正当大家的日子有了些起色的时候,他却撒手走了,内心的不舍是可想而知的。父亲的丧事办得隆重而体面,左邻右舍自发前来帮忙,把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披麻戴孝像个木偶一样在长辈的引领下走完了流程。父亲在的时候,家里什么事儿都是他做主,现在天突然塌了,我茫然不知所措。人生要经历这些事才能成长么?这代价也太大了。
二零一九年,母亲也走完了她的人生路,享年八十四岁。大家都说母亲修造得好,就像秋天树枝上的一片枯叶,静静地飘落了,走得很安详,没有遭受病痛的折磨,下午到菜园子去摘菜摔了一下,晚上就走了。在父亲走后的十几年里,母亲的心里很苦,可她不愿意给儿女添负担,什么事儿都放在心里自己默默消化,从来没听她向我们诉过苦。我暑假、春节回去最多能在家里玩一周,那是母亲一年难得眉头舒展的日子。我离家远,母亲最牵挂的是我,每周末,母亲早早就等着我的电话了,虽然她嘴上说如果忙就不要每周打电话,可我知道,能在电话里听听声音、视频里看到儿孙,就很开心了,母亲的要求就是这么卑微。不做父母,是很难体察“可怜天下父母心”的。人这一辈子,上为父母,下为儿女,这是父母辈的刻在骨子里的观念,感觉他们就没为自己活过。可我很早就出外谋生,没能为父母做过什么,等我站稳脚跟,安家立业,感觉自己有能力报答他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人生这本书,初读不知书中意,读懂已成书中人,呜呼哀哉!
儿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仔细想想,我遗传了父亲的耿直还有性急,不过多读了几句书,才能比父亲走得更远一些;我也遗传了母亲的心善和坚韧,这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父母以他们的生命滋养、托举着儿女,直到油尽灯灭。父母走了,日子还得继续,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这也是对父母最大的尽孝吧,毕竟这才是父母生命最好的延续。否则,你立再好的碑,烧再多的纸,放再多的鞭,又有何益!
隔段时间,就会听闻村里某某老人走了,王伯走了,李伯走了,姑父走了,舅父走了……老家的长辈们陆续离世了。去年暑假回去给父母、长辈扫墓时,赫然发现田地里又多了几座新坟。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走在新坟旧墓高低错落的田地里,记忆像坟头的杂草一样疯长,生于斯、长于斯、埋于斯的父母长辈们,你们在那边都要好好的,愿天堂里不再有劳作的艰辛、病痛的折磨!
2026年清明节于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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