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带妈妈去看《我,许可》,但看完后我觉得,不需要带妈妈去看了。
几天前,我问妈妈休班那天要不要一起去看这部电影,妈妈说她很累,更想在家里休息,于是我叫上了另一对母女——我的大姨和姐姐,买了三张连座。
看完电影前半段,我开始后悔没有硬拉着妈妈来看,心想一定要带着妈妈来二刷。因为我发现许可和胡春蓉这对母女,和我跟妈妈,简直太像了。
我在这段关系中,就像翻版的许可。非常关注和思考女性主义、发言在长辈看来总有些过于大胆和尖锐、觉得一个人的生活足够好、怕麻烦所以不进入关系、不考虑结婚生育、赚的钱都花在了旅游、演唱会和看展上、认为人生在于体验,从不没苦硬吃。
而妈妈,某些地方和胡春蓉像得出奇。同样沉迷于听小说和看短剧,蓝牙耳机里永远放着穿越重生打脸的情节;在和丈夫吵架时也会离家出走投奔我,和我挤在上海的小屋里相依为命;在关系中"内秀",讨厌冲突,在我义正词严讨伐对方时,又共情说人家也不容易。甚至胡春蓉的神态,那种小女孩式的撒娇嗔怪、坦荡自如,也和我妈妈如出一辙。
电影里,许可说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妈妈,把胡春蓉重新养了一遍。当胡春蓉的情绪垃圾桶,张牙舞爪地替受了委屈的胡春蓉讨回公道、给胡春蓉补牙、买文胸、在街边吃放纵夜宵,去酒吧让胡春蓉大胆唱怀旧的歌……
桩桩件件,都让我想起和妈妈的经历。妈妈被猫抓了,不舍得打疫苗,我给妈妈转钱逼她去打;妈妈和丈夫吵架,想来找我,我立刻给妈妈买到上海的高铁票;妈妈不愿意去ktv,总说自己嗓子变差不会唱歌了,我帮妈妈一首一首回忆十几年前她爱唱的歌;妈妈在婚姻里受委屈,犹豫要不要离婚时,我坚决支持妈妈离婚,哪怕这十年竹篮打水一场空。
电影中的母女,就像我和妈妈的回忆录,但现实中的我们,好像已经走得更远了。
那些花钱的体验,我不仅要自己享受,还要带着妈妈一起。于是我们一起在滇池呜呜怪叫呼唤海鸥、在洱海边慢悠悠地骑车晒太阳、在松赞林寺拍漂亮的藏服写真、在外滩吹着凉风赏夜景、在西湖坐着摇橹船看水墨如画、在林志炫演唱会上大声合唱《单身情歌》……
我和妈妈不再有互持立场的冷战争吵,只有每次产生不好的情绪后,坦诚而冷静的沟通;我们亦亲亦友,但尊重彼此的课题,我可以给妈妈理解、爱与支持,但不再强行背负和干涉妈妈的命运。
我和妈妈作为不同年代经过不同社会观念塑造的两个不同的个体,一定对某些事有不同的看法。妈妈也会有她的道理,如果我不认同,我可以告诉妈妈为什么,帮妈妈权衡利弊,但最终决定一定是妈妈自己来做,而我再不会因为妈妈没有听我的而泄气。
我写的所有东西都给妈妈开放阅读权限,而妈妈每条都会仔细观看并点赞。我们总是毫无保留地交流彼此的问题,寻找解决方案,而不是互相指责。我焦虑发作、呼吸不畅,总很晚才睡,妈妈就陪我锻炼、改善作息;妈妈离婚后不敢面试新工作,思前想后,我鼓励妈妈先试了再说,有我兜底。
在这段关系中,我逐渐失去了一个女儿该有的样子,妈妈也失去了一个妈妈该有的样子,但我们变成了两个完整、坦诚、包容、关爱彼此的独立个体。
看电影时,我又哭又笑,全情投入,一旁的姐姐全程在吃新鲜打包的香喷喷的鸭卤货,更一旁的大姨看得昏昏欲睡。开场前,我在手上拿了一整包抽纸,过程中,姐姐时不时抽一张,用来擦手上的油,我时不时抽一张,用来擦脸上的泪。放映后我问大姨,觉得怎么样?大姨说,挺好看的。姐姐噗嗤一笑,让我大姨说实话,没关系的。大姨这才说,不大好看,胡诌八扯的。
但我只觉得她们可爱。她们也许不懂这种电影好看在哪里,但还是愿意陪着我看完。她们也许没有多么先锋的意识,按部就班结婚生子,但却愿意认真听我讲不愿意进入婚姻的理由。
而且,看不懂有什么关系,不知所云又怎样呢,也许未来的某一个瞬间,这部电影的一个片段、一句台词,会像子弹一样穿过记忆,进入她们的脑海,这就够了,哪怕只是一句"我,许可"。
所以,我许可我的大姨和姐姐不喜欢这部电影。我许可《我,许可》这部电影不能对所有母女关系有立竿见影的改善效果。我许可在女性主义这条道路上,有人走得快些,也有人走得慢些。
我不会再带妈妈去看这部电影,因为我们已然经历。但我依然推荐所有女儿带着妈妈、所有妈妈带着女儿,去看《我,许可》,让生活中有越来越多的许可和胡春蓉,手牵着手,穿过阴雨,跑向阳光灿烂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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