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墓前是布洛芬诸葛亮是高铁票# 终于来到了曹操的坟头,全文默念了一遍我为纪念央视版三国演义开播30周年而写的文章,不知曹丞相若能听到,会作何感想:
我心目中演义的主角团有七位,其中五位分别是刘关张诸葛与周郎,余下的两位就是曹操与司马懿。我对这两位的情绪都很复杂,要让我像上文那样去动用一种比较统一的感情来描写这两位人物,肯定是不可能的。可是都写到这里了,如果不写这二位,那这篇文章似乎又不会完整。
若问这二位有啥动人的情节,相信很多朋友都能答上不少。但是这种片段、零碎的情节下能提炼出什么“动人的价值”,恐怕咱都会顿感挠头棘手。
多亏有了央三的进一步发挥,才能让我渐渐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且这份动人虽然源自二人,最终却交付了历史。
首先亮明我自己的观点,这二位在自己人生的大半生岁月里,都无愧于英豪雄杰之称,这也就是这两个角色依旧能发挥动人魅力的原因。
也正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高度,出色地扮演好了三国争锋的另一方,才让三国这段碰撞在历史上更有魅力。但是如果说江东最后是回归现实,他们则是最终走向深渊甚至主动拥抱深渊,从而在天地之间留下了大写的争议,也带给历代后人不尽的思索。
先说曹老板,我心中默默盘点下来,他应该是古代人物里让我情绪最为复杂的一位,上文提过,诸葛丞相在我崇拜的历史人物里稳居前五,那这五位里我最崇拜的那位,曾带头让“为曹操翻案”变成一项全国性运动。更为这种复杂情绪平添了厚厚一笔注脚。
纵观曹操的一生,确实是精彩之至,通身散发着别样的魅力。他用自己的胆略与智慧,在相当短的历史时期终结中国北方乱世、恢复发展生产、倡导建安文学,这都是是历史上响当当的功绩,无愧一代英杰之名。
早在易中天品三国多少年前,我就在作文里热情赞美过曹操的功绩,他的《观沧海》《短歌行》《龟虽寿》都是我日常默诵的名篇。而且我完全认同,他是三国里唯一一位集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书法家于一体的人物(丞相或许差可比拟,但文学上终究短了一截,当然在发明上又长了一段),甚至本有可能成为新的大一统王朝的奠基人。
然而最终历史没有给曹操这样的机会,他只是一个半截王朝的缔造者,并且这个王朝还被光速篡夺。这不仅是一系列历史机缘与人杰辈出导致的阴差阳错,曹操个人的拥抱黑暗、成为黑暗、散发黑暗也助推了这样的过程。这也是对他格外难评的原因。
央视版《三国演义》名曰“演义”,但却比原著更完整地为我们呈现了曹操这个人物的发展轨迹,毫不放过对曹操每一份闪光的刻画。他在剧中打动我的镜头真的俯拾即是:
青年时期无论是劝阻何进还是谋刺董卓,都凸显出他的心系国家、敢作敢为又胆大心细(图2)。
身为官宦却能慧眼识羽,一杯温酒同样温暖了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图3)。
他与郭嘉那不输玄亮的深情同样催人泪下,他在清醒时的豪放豁达展现出别样的魅力。
剧中还一次次刻画着他凝望大好河山,让我们深深感受着他厚重的人物底蕴、英雄情怀(图1)。
正是由于对这份闪光细致而又充满感情的刻画,由此才让最后的曹操显得那么令人惋惜却又可怕。某教授最喜欢说“可爱的奸雄”,其实可爱的一定是英雄,当英雄变成了奸雄,谈笑风生的背后却是血盆大口,只有向他交付了灵魂才能避免被吞噬,在他身边的分分秒秒都要注意自己的通关密码,怎还会有可爱?只会是可怕。
曹操与一般的奸雄不同,鲍国安老师把握得非常准确:“幼时曹阿瞒的影子贯穿了他的一生”,而这种影子的两大要素就是为人狡黠与花样斗争。
他的狡黠并非全然来自于后天的尔虞我诈,其中的底色依然是童年时瞒天混地的飞鹰走狗,故而会自带几许童真的顽皮。
他的斗争同样来自于从童年到青春不拘常法、与教条的抗争,显得出奇料理常使人拍案叫绝,却也渐渐沾染上成人世界的不择手段。
他对于揣摩人性进而开展权力斗争有着一种孩童看见玩具般的乐趣,在这种乐趣激发下,他的全身心投入常常会有孩子气的呈现,惹人幽默一笑乃至滑稽捧腹,以至于如今B站弹幕都会时不时跳出一句“曹老板好可爱”。
可是每次这种自带孩子气的谋划背后往往会涉及到千万人的生死,尤其是曹操自己还会在这种权力游戏中放大自己玩弄的力度,细品其实会汗毛凛凛。
这种风格在官渡之战中展现格外明显,任何描述曹操“奸绝”的文字一定不会放过曹操和许攸的对话。央三出色地还原了这幅画面:
面对少时故友,曹老板看似返璞归真,闻听许攸来投,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发出“哎呀呀”的长叫,特写给到了睡裤绸袜之上,雪白的袜子踩在尘土上分外显眼。曹老板宛如一迫不及待张开翅膀拥抱失散孩儿的老母鸡,跌跌撞撞又满面顽皮地张开大臂,向着许子远与观众们跑来,随即就是一个到位甚至夸张的大礼。
由于许攸到来的突然,大营迎接的氛围是冷清的,没有士兵列队,也无武将齐迎,除了曹许二人便只有守门的哨兵,更兼天色已暗,视觉上更感萧索,全靠曹老板一人的独角戏,将“热情洋溢”演绎在画面内外。
待到进屋之后,色调顿暖,故友相逢之乐中,曹操这灿烂得都自带天真的笑容分明回到了阿瞒。
对的,就是阿瞒,面对许攸对粮草的试探,他每一次都自带对于发小才有的天真、层层递进地进行欺骗,从唠家常一样地“尚可支用一年”,到目光深沉的“只可支用半年”,再到把起身欲走的许攸急切拉入怀中,种种拍肩“只够三个月之用”,再到悄悄附耳“只够本月支用”,还要加上一句深沉的“军机不可泄露”。
我要是许攸,这回儿必然轮我“哎呀呀”了。试想生活中要遇上这样一位“故友”,若不是开天眼掌握了他的实情,光看这能带我一秒闪回童言无忌的年岁,我又能被骗在第几轮呢?
一位童年时已经熟练掌握骗术,并在成年后能将欺骗融入到童真中,浑然天成地展现出来的人物,可得是何等的人物!
更何况不只是欺骗,而且还自带了狠厉。在听闻许攸奇袭乌巢的献计后,曹老板其实并非全然是豁然开朗,他一直死死盯着许攸,眼神如相机镜头急剧地聚焦,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虽然用下拜、歪头杀等方式来掩盖,但眼神中的凛冽是根本藏不住的,后面每一句看似推心置腹、当机立断,但眼球的转动乃至眼神与言说方向的不一致分明体现了他的满腹狐疑与自我说服。
在随后与群将商议作战计划时,面对大家对许攸情报可信度和自己要亲冒矢石的质疑,曹老板也爽快地亮出底牌:我军粮乏已难持久,劫乌巢也是箭在弦上的华山一条路。由此也点出了曹操痛快批准许攸方案的真正原因。
在后续守营安排上,原著比电视剧更为细致地点出了曹老板安排荀攸、贾诩、曹洪“同许攸”共守大寨,把许攸置于计划兜底的强控制之中,更显意味深长。这种雷公打豆腐的干脆利落,与闻之乌巢被劫的袁绍左右为难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有甚者,展现曹操狠厉的描绘并未到此为止,随着乌巢大营被攻破,抓获淳于琼后,曹操更是狠狠戏耍了一番战俘,不仅施以语言上的侮辱,更是刺面纹身(原著再加了割耳鼻手指)。
史书记载比电视剧与原著更为血腥,是“杀士卒千馀人,皆取鼻,牛马割唇舌,以示绍军”并在攻破袁军大营后,最终斩杀了淳于琼。
即使是以弱军对强敌,有战略威慑的需要,却在转折点赢得后还要采用如此暴行,也实在令人不寒而栗。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曹操是如何在不得已的酷烈中纵容人性的阴暗,放大自己的酷烈。
想想后续祭袁绍时那段大家拍案叫绝的原创台词,其中那句“操安能以血补天哉”,真的甚得孟德神韵。
他可以在抒怀时感慨“以我血补天”,但在现实中已经以众血祭天。所以才能一面感慨“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一面自己去不断制造白骨、扫荡鸡鸣。这种一面悲天悯人,一面恶性膨胀,也削弱了曹操这个人物带给大家的共情。
央三中浓墨重彩地展现了他朗诵《让县自明本志令》的画面,那一声“有谁能知我心”也可谓是情景交融(图7),但不妨碍我作为观众融不进去。
我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把握曹操的脉搏,我甚至相信他在抒怀那一瞬的真诚,那是他正面情绪最为爆棚的时候,可他在搁笔之后必然会走向自己的反动,越是到老,他越难以自控。
汉末皇纲失序、天下大乱,曹操顺应了历史发展的基本规律,充分发挥出他的雄才伟略,一统北方,并建立起相对稳定的统治秩序,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否定的历史功勋。在战乱年代也有很多不得已的政策和行为,也自当科学分析,曹操凶暴中也确有时势所逼的一面。
但是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曹操又确实主动释放出自己恶性成分,在缔造功勋的同时犯下了很多严重的罪行。诚如鲍老师所说,他是“不择手段地追求天下一统”,而随着权位的上升与鼎足之势的稳固,他本已浓重的不择手段的一面渐渐压过了理想追求的一面,最终以一个“奸雄”的形象留存后世。
很多人会说从官渡到赤壁,这是一个“雄”和“奸”分界线,官渡以前的曹操更贴合英雄,之后更贴合奸雄。其实我们能看到,曹老板身上一直自带“奸雄”属性,时不时就会恶性释放一下,无所谓先后期,只是到后期的自控更为乏力而已。这也是曹操这个人物真正的争议点所在。
我一直在琢磨曹操“奸雄”的内核,我认为“雄”中自带了英姿,在汉末乱世中,以相较二袁之流要薄弱得多的家世背景,从讨董起步,在各路与历代比之都毫不逊色乃至更有胜之的群雄逐鹿里,建立起三国中最早也是最大的基业,他是当之无愧的雄才大略、英雄本色。
而“奸”既是他自阿瞒时期形成的性格底色,也在后期被形势与自身相辅相成地放大,并且与“雄”的一面相结合,形成了他独特风格的暴戾酷虐。
他的奸雄特质让他在尔虞我诈、风云莫测的年代,相对游刃有余地杀出了自己的天下,却在自控乏力中让自己渐渐迷失而浑然不知,为他不断制造新的敌人与障碍(图6):
宛城的放纵贪欢不仅拖长了南线战争的进度,更直接摧毁了曹老板自己的接班设计(图4)。
刘备闻听他从容言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已能预判自己并不见容于曹操。
丞相更有可能亲眼经历了他一手策划的徐州屠戮,从而奠定了卧龙这样的大魏一生之敌。
更有甚者,这份放纵不仅在削弱曹操生前的基业,也在崩坏曹操身后的名声。“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这可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画面。
现代考古发掘也能证明曹操墓在下葬后很快就被破坏,且渐渐被后人遗忘,不复武侯祠、关帝庙乃至他自己部将张辽墓那样的后世维护盛况。
这其中远远不只是某些人开脱的纲常伦理、封建史观,试想一部中国史,敢于推翻旧有王朝、打破原有统治秩序、乃至于公然篡位的最高统治者如此之多,除却那些明显贪恣暴虐昏庸无道之徒,被牢牢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其他凡有雄才大略、造福苍生者,一样会受到史家肯定乃至万世传颂,又为什么独独在还没有完全把汉室拉下马的曹操身上争议如此众多呢?
主要还是历史和民心保留了他逆取有余但顺守不足的记忆。
“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这是历史上同样逆取,并做到“逆取顺守”最高境界的大唐太宗给予曹操的评价,二人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声却是天差地别。中国人还是很实在的啊!
我同样会脑补:晚年的曹操,在夜深人静中又会思考什么?他会不会怀念那个青春明媚、前冲无畏、立志高远的自己?
我相信会的,因为曹操的内心还是住着一颗英雄的心,他的灵魂里至少还住着一半的伟大。而在演义里,他其实一直都有一个他用以缅怀初心的对象,那就是他于其人微时就另眼相看的云长。
我从孟德对云长的推举乃至放任中一直能读出一种情绪:二爷活出了他这辈很想活却已经活不成的样子,他愿意维护这种活法。所以才会有对千里走单骑的放行(图8)。
此处不得不指出央三在伟大中的又一大遗憾,那就是曹操面对二爷的头颅,却过于尊重毛本原著,嬉皮笑脸发问“云长公别来无恙”(其实壬午本曹操看着头颅只是感叹了一句“久不得见将军”,后面给改成了“笑曰”,并被毛宗岗钦定为戏谑,又双叒叕贬低了曹操形象)。
其实在剧本中曹操是手扶木匣、低头默哀,不知为何会改成后面成片的样子,连带着曾仕强老先生当年还在屏幕上义愤填膺地声讨曹操对关羽的感情都是假的。
在我心目中,这出戏是曹操暮年的重头,借着关羽的头颅,曹操解除了晚年最大的外患,但也失去了一位能让自己梦回并透视初心的存在。
在这种复杂情绪的支配下,一味地笑与哀都会让这出戏崩掉,影响曹操的人设。曹老板必须哈哈大笑,在笑声中释放自己晚年诸事不顺的郁结,并为在汉中、襄樊连遭败绩的部下打气(所以哪怕壬午本,在只听闻关公死讯而未见头颅前,也有曹操大喜曰:“关公已仙,孤无忧矣!”这个“仙”字用得很妙。)。
但笑容之下的曹孟德,必然会在凝视云长头颅中默默含泪,缅怀这位一路神交的故友,也缅怀越走越远的自己。这本是鲍老师演技完全能驾驭的,也能让曹操形象更为丰满立体的设计。可惜央三并未如此拍摄,国内现有成片也是无一符合,反倒是被鬼子的动画片抢了头香。
我甚至设想过这样的桥段设计:曹老板摇头晃脑哈哈大笑,确保殿上每个方向都能看到他笑容的全貌,却默默抬手放在二爷的脸上轻轻擦拭……
原来在开匣那一瞬,他已经看到了二爷唇须旁有一处沾着泥土的血污(此处可酌情闪回曹老板当年对二爷胡须的惊叹)。
待到一圈笑完之后,给大家的感觉是曹老板把眼泪都笑出来了,笑得对老年人来说需要喘喘了,这时他趁机慢慢低头,凝重端详二爷脸庞,也是检查自己是否为二爷擦净。正在这一瞬间,二爷开眼了……
央三中曹老板的一生,始终与磅礴的外景相融,他的去世也不例外,夕阳坠入了浓厚的黑云之中(图9)。
……
回想片尾所唱“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给予了所有入世之人何等的积极与豁达。但如果从后人的眼光来看,“若计身后评,必看生前事”,人在做天在看,天地间自有一杆秤。
地上有亿兆人心,虽观点高低不一,但成众传代后必能描得当时轮廓。
天上有大势数运,经千秋万世总能一次次检验锤炼当年过往。
在这样的交叉验证下,除非史料散轶无踪,否则总能给予当事人一个铁面无私的评价。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是历史带给我们的恒久启迪。
英雄或许会变,但英雄气永远不变。人们会惋惜屠龙勇士变成恶龙的模样,但历史会给后世一代代介绍屠龙勇士该有的动人。即使是异化的英雄,他们初时的动人依然会交付给历史,让有心人挖掘与品味,并将最终的异化作为恒久深远的教训。
#博物馆回应曹操墓前摆满布洛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