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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有了消息。
四川那边,老周帮他找到了当年跟顾青裴共事的两个老员工,虽然对方说得吞吞吐吐,但拼凑出来的信息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之前那个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是集体讨论通过的,最后却只追了顾青裴一个人的责,林夏在当中起了关键作用。他向上级提供了一份“补充说明”,把项目的漏洞全部归到了顾青裴一个人头上。
北京这边,原炀让技术部的人调取了实习生群的完整聊天记录还有这几天在茶水间的监控,线索七七八八地指向林夏。
不仅如此,原炀还查到了林夏在散布谣言过程中的完整轨迹。他除了口头表达,还在实习生群里用匿名身份发了第一条消息之后,又用另一个匿名账号在公司的另一个闲聊群里“附和”了自己,制造出一种“很多人都在说”的假象。两个账号的IP地址相同,登录时间重叠,是同一台设备的两个浏览器窗口。
铁证如山。
原炀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做完这一切的那天晚上,原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给顾青裴发了一条邮件消息。
“查清楚了。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办公室,你也在。”
顾青裴的回复很快来了:“好。”
但原炀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
第二天上午,原炀的办公室。
门开着。
顾青裴到得早了一些。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原炀让助理泡的茶,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龙井。他没有喝,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倦意。
原炀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坐办公桌后面那个主位。这个位置的选择是有意的,他要让林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原总在审问下属”的场面,而是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的画面。这是一种无声的表态:我和顾青裴是一边的。
十一点整,敲门声响起。
“进来。”
林夏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两个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但原炀在看,顾青裴也在看。
“原总。”林夏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坐。”原炀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孤零零地放在茶几对面,离沙发有两米远。林夏走过去坐下,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来面试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原炀没有急着开口。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在林夏看来,那节奏稳得像是在倒计时。
顾青裴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夏,目光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好奇。那种平静让林夏很不舒服,因为那不像是一个受害者看加害者的眼神,更像是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在等一个流程走完。
“林夏,”原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夏迎上他的目光:“不太清楚,原总。您邮件说是有工作要谈。”
“工作。”原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讽刺意味,“行,那就从工作说起。”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夹,回到沙发上坐下。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用手压着,看着林夏。
“你在原氏交流学习,从四川到北京,业务能力不错,同事关系也还过得去。”原炀说,“但你有一个问题,你太聪明了。”
林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聪明到知道怎么用匿名账号在实习生群里发谣言消息,”原炀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聪明到知道换一个账号来附和自己的第一条消息,制造出‘大家都在说’的假象。聪明到知道用手机流量而不是公司WiFi,以为这样就不会被查到。”
他的手在文件夹上轻轻拍了拍。
“但你还是犯了一个错误。”
林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用的两个匿名账号,在同一个浏览器里登录过。技术部恢复了你设备上的登录记录,两个账号的登录时间只差了四十七秒。”原炀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林夏的眼睛,“你从第一个账号切到第二个账号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林夏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顾青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着林夏,看着那张他曾经在四川公司里见过的脸。那时候他们还在同一个部门,偶尔还会在食堂坐同一张桌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这么恨他。
“林夏,”顾青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夏的目光转向他。
那一瞬间,林夏脸上那种镇定的面具终于碎了。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
“你不知道为什么?”林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
“你不知道?”
原炀的身体微微前倾,但顾青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原炀忍住了,靠在沙发上,拳头已经攥紧了。
“你在四川的时候,”林夏说,声音在发抖,“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老板看好你,部门经理器重你,同事都愿意跟你合作。你做的每一个方案都被夸,你谈的每一个项目都被当成标杆。你知不知道在你旁边是什么感觉?”
顾青裴没有说话。
“我们一起进的公司,同样的起点,同样的岗位。但你就是比我强,我就是永远追不上你。”林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你被辞退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以好好有一番作为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青裴,眼睛里有血丝。
“但没想到我刚到北京交流学习,你居然在原氏,你居然进了投资部。”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你知道我看到你工位就在我十米之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我跑了很远的路,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你,结果一抬头,你又遥遥领先。”
“所以你就编了那些话。”原炀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冷得像刀,“四川的违规操作,他跟我的关系,全部编出来,让所有人都来议论他。”
林夏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后果?”原炀站起来,走到林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毁他的职业生涯。”
“是他毁了我的!”林夏猛地抬起头,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在四川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把我的人生毁了!”
顾青裴看着林夏,目光平静得有些残忍。
“我没有毁你,”他说,“是你自己一直在跟我比。”
林夏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从没有把你当对手,”顾青裴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你自己把自己放在了这个位置上。我来北京,来原氏是我自己的发展。你对我做了这些事,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你恨你自己。”
林夏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手在发抖,原炀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林夏,”原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害怕,“这是我让人准备好的。你主动停止这次的交流,今天之内办好离职手续,公司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你留下的那些聊天记录、IP追踪、账号关联,全部封存,不对外公开。”
林夏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如果你不签,”原炀的声音低了一个调,“这些东西会全部移交法务部。诽谤、造谣、损害公司声誉,你比我清楚后果是什么。”
林夏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他的手指在发抖,信封的边角在他手里微微颤动。他看着信封上“辞职申请”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看原炀,也没有看顾青裴,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青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夏。”
林夏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他感觉顾青裴有话想说,但是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原炀和顾青裴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原炀才开口:“你还好吗?”
顾青裴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没事。”他说。
原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回来,在顾青裴对面的茶几边沿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说谎的时候,”原炀说,“会先垂下眼睛。”
顾青裴抬起头看他,表情有些意外。
“我观察你很久了。”原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顾青裴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坦诚的、从不设防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炀。”顾青裴叫他。
“嗯。”
“你那天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原炀转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疲惫和阴影都照得淡了一些。
“周末跟我出去约会,”原炀说,“就咱俩。”
顾青裴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的城市。
“好啊。”他眯着眼睛笑着说。
声音很轻,但原炀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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