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十三郎一生有三个知音:
一是名伶薛觉先。他能欣赏十三郎写的好剧本,二人一拍即合,彼此成就。但也仅仅是作品层面的合拍,他无法理解十三郎在精神上的孤独。薛觉先是个好人,他找到落魄的十三郎并接济他。看十三郎破衣烂衫,一身臭味,薛觉先让他去洗个澡。十三郎说,身体干净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干净。你放一缸水,我喝一口就算了,洗心比洗身更重要。这话振聋发聩。世人只知每天清洁身体,却任由心灵在世俗的垢腻中浸泡。其实这也是一部洗心之作,令人对照自己的心沉沦了几许。看到他的脏污,叹息他的落魄,何尝不是一种执着。举世都如此污秽,却伪装得那么光鲜,却笑真正干净的人太脏。
二是编剧唐涤生。十三郎吟唱,需要人记谱。但一般人都接不住十三郎的超快思维,高绝才调。忽然来了一个年轻人,他不止记得快,还接得住。两人你来我往,棋逢对手。天才都是孤独的,遇到另一个天才,不会嫉妒,而是珍惜——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先觉惊艳,后觉寂寥。十三郎和唐涤生就是如此,君子之交,一杯清茶为凭,人前不叫师父,只称大哥。无端想起了菩提祖师和孙悟空。看你一身傲骨,惊才绝艳,所以我授业后,放你自由,彼此无涉。十三郎劝唐涤生去香港,何尝不是给虚空中的自己一条生路。唐的才华在他之上,唐是他未曾活出的自己。后来唐一曲“落花满天蔽月光”,哪怕不是粤地的人也耳熟能详,足证“文章有价”。有人在文章中寻财,有人在文章中证道。
第三个知音,是跟随他的小乞儿。十三郎随身带一张白纸,上书“雪山白凤凰”,世人只见白纸,独小乞儿能在纸上看见凤凰——一只白凤在雪山上啄羽,落落寡合。山风凛冽,雪有融化之虞,举世无立足地,而凤凰不改其志。「蝉蜕于浊秽之外,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
三个知己,分别对应了才华、精神、心灵的相互交通。有一个也难,何况三个。所以无需为十三郎叹息,他已经足够幸运。普通人庸庸碌碌活一世,和别人产生一些蝇营狗苟的关系,又有什么好得意。
十三郎一生难舍的三段情——lily、唐涤生、父亲。
隔了半世,lily早已不认得他。世人认人,凭的是容貌、妆饰、身份。十三郎早已面目全非,只有一颗痴心未改,但谁能辨认腔子里的那颗心呢?他不能接受lily忘了他,忘了她当年称赞过的、他戴了一辈子的眼镜——“即使不认得我这个人,也该认得这副眼镜啊”,他以假为真,刻舟求剑,谁知道那船已去得远了。
在香港,十三郎和唐涤生重逢了。这一段唱词很感人:「我再见恩师,心中百般痛,仿似宝剑泥絮尘半封,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江中雪,泪影两朦胧。辜负伯牙琴,知音再复寻,俗世才未众。」
“宝剑泥絮尘半封”,唯有唐涤生能把他的境遇和悲哀写得这么贴切,也唯有唐涤生才能将他从混沌中唤醒。他们打算携手再创一番事业时,唐突发疾病去世了。从此,宝琴零落金星灭。如片中所讲,天才唯有两个结局——早逝和疯癫。早逝是因为人间使命已结束,疯癫是保护自己不同流合污,否则怎么活下去呢。
无论得意失意,父亲一直在十三郎背后为他托底,知道他这样的旧人无法适应风起云涌的新时代,便把他送到了香港。但香港不是净土,在宝莲禅寺,十三郎得知父亲早已在zz运动中身亡,“谁知道一生食尽珍馐百味的人最后绝食而死”,登时看破世情而下山,此生再无牵绊。“上山容易,下山何难?”
三十年后一个冰冷的夜晚,南海十三郎羽化登仙。有人好心给他穿了一双鞋,其实是一种负累。赤身而来,赤足而去,不亦干净?
人称北有《霸王别姬》,南有《南海十三郎》,所以很多人就要分个高低,更有人看了《南海》觉得失望,因为它没有《霸王别姬》的工整和学院气,它更具野趣,它的悲哀也没有反复渲染,而是不经意的泼墨,忽然之间,这个人的命运就全然更改了,就像“落花满地蔽月光”,落花在月光中飘洒而下,才知原来是风起。而风的兴起,是全然没有根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