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聊聊唐朝的骑兵问题。很多关注唐代战争史的网友，喜欢用唐军的步骑兵比例来说明 唐朝的军队是以步兵为主的。这个说法固然没错，但忽略了背后漫长的骑兵战术演变的历史。

先说结论：唐朝军队——特别是在安史之乱前——的骑兵，特别是重骑兵，在数量上并不占多数，但重骑兵是唐朝军队的核心。整个唐朝的军队乃至国防体系，都是围绕重骑兵建设起来的。重骑兵在唐军中的地位，可以类比于火炮在入关时清军的地位：数量不多，但处于绝对的战略核心。这是漫长的历史演变的结果。

中国从战国开始一直到整个西汉，都处于重装步兵的时代。骑兵只是重装步兵的侦察和辅助力量。最早将骑兵作为主力使用的，是东汉的刘秀，一直到三国时代，曹操是又一位骑兵作战的大师。至三分归晋之后，重骑兵开始成为国家军队的核心力量。西晋的重骑兵建设继承了曹操的遗产，有很多可取之处，即便在灭亡前夕对抗汉赵刘渊的匈奴骑兵也取得过不错的战绩。

北方少数民族南下给中原带来了更丰富的马匹资源，重骑兵的规模得到了扩张，十六国政权无不以骑兵为主力。但从十六国一直到北魏，骑兵始终没解决的两个问题：如何在山地和河网地带作战，以及如何对抗南方的坚固城池。这些少数民族政权没有相应的经验，从石勒一直到拓跋焘，面对河网地带都吃过不小的亏，面对坚城则主要采取焚粮的战术：在秋收的时候发动进攻，焚烧城池周围的粮食，同时设下埋伏。城里的人出来救援则出伏兵攻击，不救援则焚粮后包围强攻。这种办法一来造成了很深的民族矛盾，二来效率也不高。拓跋焘能够登瓜步以望长江，但还要撤走，就是因为淮河一线大部分的据点他的骑兵都拿不下来。回军时还在悬瓠吃了大亏。

东西魏到隋，北方的具甲骑兵——区别唐朝的重骑兵——发展到了巅峰，这一时期的重骑兵特点是重装甲，长马槊，利用坚固的防护、马的速度和马槊的杀伤力冲击对方的方阵。但与此同时，北方的突厥民族兴起，又催动了中原政权的变革。突厥人减轻了部分马的装甲，强化了马的机动性。这点小小的改变，却是马镫之后骑兵战术的又一次革命：强化机动性的骑兵可以在对冲之后更灵活的拨转马头再发动冲击，一旦不利也可以更快撤离战场，对方具甲骑兵追赶一阵后马的体力下降，再回头冲过来。这种战术让中原政权大吃苦头，由此转向学习突厥。李渊在太原骑兵时，就选拔了2000骑兵，系统学习突厥战术。这支骑兵就是后来李世民玄甲军的前身。

与此同时，唐朝人吸取了北魏、北齐/北周南征以及隋伐高句丽的教训。他们发现，在水网地带和山地，骑兵要发挥作用，必须依赖步兵的保护：辎重部队可以修路、建桥确保骑兵通行，轻重步兵搭可以在战场上为骑兵清理出冲击的空间距离。同时骑兵依然可以在南方地区大显身手：有了步兵清理战场，骑兵可以有足够的空间距离发起冲锋。在围攻坚城时，骑兵可以利用机动性切断城中的补给，并伏击来援的敌军。步兵发动攻城时，骑兵可以采取hit and run战术仰射为步兵提供掩护。必要时，身着重甲的骑兵可以下马作为重步兵作战——李绩面对薛延陀的埋伏时就是如此，安史之乱后，各节度使的重骑兵也经常下马作为重步兵作战——由此形成了可以配适多种地形，多样环境的骑兵作战战术和理论。

唐朝的重骑兵不是作为唯一的力量，而是作为整体作战体系中的核心来使用。这也是在《卫公兵法辑本》等唐代的兵书中，李靖等将领很少单独探讨骑兵的作用的原因。

顺便说一句，《李卫公问对》，通常认为是宋人伪作。伪当然是伪，但我很怀疑，其中的“以正和，以奇胜”的奇，其实就是骑。所谓奇兵就是骑兵。比如书中提到

太宗曰：“卿所制六花阵，法出何术乎？”
靖曰：“臣所本诸葛亮八陈法也。大陈包小陈，大营包小营，隅落钩连，曲折相对。古制如此，臣为图因之。故外画之方，内环之圆，是成六花，俗所号尔。”
太宗曰：“内圆外方，何也？”
靖曰：“方生于步，圆生于奇。方所以矩其步，圆所以缀其奇。是以步数定于地，行缀应于天也。”

其中奇对应的是步，可知指的是骑兵。步兵结方阵包围保护中央的骑兵，骑兵结成圆阵（避免敌人估算骑兵数量）居中，这就是六花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