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我结婚的时候，家里几乎所有亲戚都来了，我大姑妈最让我眼前一亮，那时候她68岁，穿着白色底、红色波点的圆领小洋装套裙，脖子上戴着一条满珠项链，白色短发烫得周正漂亮，笑眯眯地站着观礼，连我同学都问：这是你家的谁啊？好像港片里的那种富人家的祖母哦。

我说：是我大姑妈，我爸爸的大姐。

大姑妈以前的家住在都匀的剑江河边，真是河边，连客厅阳台都是伸到河面上去的，只不过比那种江南的“枕水人家”的地势高一些，没有那么潮湿。

那时候河对岸还是一大片荒地，河水从鹅卵石上流过，荒地上长满一人高的野草，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我那时虽然年纪小没文化，但看着河水滚滚东去不知尽头，心里也会涌出说不上来的感受，只觉天地好大、河水好清、我要下去摸螺蛳和蚌壳。

剑江河在汽修厂那一段水面宽阔而浅，枯水期的时候只要挽起裤腿就可以渡河，我喜欢跑到河中间的卵石滩上去捡石头：带花纹的、带颜色的、形状特别的，捡满满两裤兜，裤子都要扯掉下去了才舍得趟水回来，然后蹲在岸边重新检视一遍，把觉得不好看的又扔回河里去，最多只拿一两块回姑妈家。

大姑妈生性宽容豁达，性格极好，我暑假来时都是在她家和二姑妈家换着住，过得都很舒坦。大姑妈要更爱干净些，家里的水泥地随时扫得干干净净，床铺上的蓝白粗布床单也铺得平平整整，门口的青石板都会提来一桶桶河水冲，门边窗户下种了几盆凤仙花，我没事去捏底下成熟的种荚，一捏就爆，很好玩。

大姑妈个子小，不到一米六，胖胖的，眼睛又圆又大，五官比我爸长得好看。到我上初中的时候个子已经比大姑妈高了，我去都匀时她抬头看我：天哪！窜得这么快！以后要当个模特！

我并没有当模特，大姑妈在十年后跟我姑父一起住进了养老院，我去看她和姑父的时候，姑父已经生活不能自理需要男护工特护，姑妈还能够自理，所以她和另外一个老太太住双人间。

那时候是午饭时间，养老院的老人们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洗了手，排排坐在几个圆桌周围等吃饭，饭菜很好，都是软烂的，食材也很新鲜，清淡适合老年人。大姑妈把她面前的肉丸煮白菜推给我，让我吃，我说我不饿，我饿的话可以自己舀一份吃的，养老院说了，家属来探望时可以免费试吃。

她好像听不见我的话，依然还是让我吃，“你要多吃几个，这个是最好吃的”，她说。

吃完饭后她听安排去洗脸洗手，我走到院子里突然就哭了，那时我妈也在，我妈就赶紧让我别哭，她说你哭了姑妈会难过的。

每年清明节我们都会去都匀给我奶奶扫墓，一开始大姑妈都跟我们一起上山，后来她爬不动了，就在山脚下车里坐着等我们，再后来，表哥表姐他们就每次把她从养老院里接出来跟我们一起吃个饭。

几年以后姑父在医院去世，大家都担心她接受不了打击，然而她在殡仪馆见到姑父的遗照时微笑点头说：嗯，这张照片选得好，很精神。她也一样掉眼泪，却没有哭天抢地，她非常平静，甚至比几个儿女都平静。

前年清明节，扫墓以后表哥表姐接她来跟我们聚会，上洗手间时我陪她去，她慢慢的、很努力的提秋裤，一边跟我说：……我虽然穿着尿不湿，但我没有尿在里面，我一点都不臭的，我干干净净的。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干干净净的。

她不要我帮忙，她自己穿好了裤子，还把秋衣下摆认认真真扎进了秋裤里，才伸胳膊给我，让我扶着她从卫生间隔间里下来，她的手很轻很轻，我伸出的手腕几乎都感受不到她的重量。

她是今年的2月22号走的，我代表父母和弟弟去参加了她的葬礼，我爸太难过了不敢让他去，我妈要在家照顾他，我弟值班去不了。

我站在水晶棺前想最后再看看她的样子，但都匀那边的习俗却用一张纸钱盖在了她脸上，我看不到。

这样也好，这样以后每当我想起她，就会回忆起她穿着白色底红色波点洋装、戴着珍珠项链、又精神又漂亮的样子了。

[心][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