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17
林初月一直都知道苍郁青的坎坷身世,这也是整个A市公开的秘密。
从封岩口中知道苍郁青失踪了的那一刻,林初月便如同失了魂魄。
公寓里,液晶屏幕的蓝光在林初月苍白的脸上跳动,新闻画面正在循环播放苍家老宅的爆炸现场。
浓烟滚滚,焦黑涂炭。
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下唇紧紧抿起,平日里清亮的眼睛茫然的盯着电视画面,一动不动。
"根据本台最新消息,消防人员在废墟中尚未发现......"女主播的声音突然被掐断,林初月关掉电视,机械的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封岩,眼里装满了不安和恐慌。
“他......他......”,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掐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指尖不住地颤抖。
封岩抬头看他一眼,静默一瞬后,沉声道:“爆炸发生在夜里,苍在老宅。”
短短的几个字传入他的耳中,林初月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心瞬间空了。
他用力的攥了攥手,压下自己心底的起伏,带着几分苦涩开口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声音微弱,似是询问又像是喃喃自问。
封岩审视的目光投向沙发上的人,林初月目光迷茫,像是陷入了无解的困境,眼神充满了不安。
“目前还没有找到苍。”
闻言,林初月看向他,眼神里透出一点犹豫的希冀,“所以,你的意思是......”
封岩抱臂站在落地窗前,侧过身不再看他,冷静自若的回复,“苍不会有事。”
林初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封岩是苍郁青的心腹,听到他这么说,心里那股无法平息的不安和茫然散了些,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长呼出一口气。
短短的时间里情绪大起大落,林初月蜷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的思绪如乱丝一样,无序而纷乱,眼睛发酸发热,却流不出眼泪。
“这段时间不要出远门,电话也不要随便接,暗中有保护你的人,有什么事联系我。”封岩不欲多呆,将自己的号码留给林初月后便打算离开。
林初月懵懵的抬头,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封岩看出了他的不解,说道:“你对苍很重要。”然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
苍郁青一直都没有消息。林初月每天都守在公寓里,除了去超市买些食材和必要的生活用品,哪里都不去,倒不是怕出门遇到危险,而是万一苍郁青回来了,他总是要在的。
这几天,他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看看手机,期盼着封岩能给他带来苍郁青的消息,就连夜里醒来也要拿出手机看一看。
日子一天天流逝,林初月心里的不安如野草般生长,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不得不接了翻译的工作,开始将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以此来麻痹自己的心脏和神经。
一忙起来,日子便过得有些颠倒,幸好阿姨每天都来按时做饭。
夜里,林初月因为口渴在睡梦中醒来,发丝睡得凌乱,抬手揉揉发胀的脑袋起身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那盏感应夜灯亮着,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浅浅的白。
林初月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放下杯子,正要转身回卧室,余光忽然扫过玄关——
门锁的指示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绿色。
林初月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心脏跳得太快、太用力,几乎要把肋骨撞碎。攥着杯子的手指开始发抖,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剪影。那个人逆着光站在那里,肩背的轮廓林初月再熟悉不过——无数次在这间公寓的沙发上,他用目光描摹过千万遍。
苍郁青。
林初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苍郁青迈进门,反手将门带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走廊的光被隔绝在外,客厅重新陷入昏暗。他站在那里没动,只有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起伏,沉重而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苍郁青。”
林初月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他往前迈了一步,腿是软的,脚趾踢到了茶几,疼意钻心,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踉跄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黑暗里,他看不清苍郁青的脸,只能看到那个人影朝他迎上来。
然后他被一双手臂紧紧箍住了。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林初月揉进骨头里。苍郁青的胳膊收紧,再收紧,勒得林初月几乎喘不上气。他的脸埋在林初月的颈窝,鼻尖抵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地打在锁骨上方。
林初月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硝烟、尘土、汗水的咸涩,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燃烧过后的余烬。这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却让他真实地感受到:这个人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他抬起手臂,缓缓环住苍郁青的后背。掌心里的触感不太对——衣服的布料粗糙发硬,像是沾满了细碎的灰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摸到肩膀处一道裂口,指尖探进去,触到的是微凉光滑的皮肤。
苍郁青猛地颤了一下。
林初月的手立刻缩了回来,声音发紧:“你受伤了?”
“没有。”苍郁青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强忍着什么。他没有松开林初月,反而收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肩窝,闷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林初月便真的不动了。
他的手慢慢落回苍郁青的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可他自己也在发抖,从指尖到膝盖,从心脏到喉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稳当的。
这些天积攒的不安、恐惧、茫然,此刻全都被这双手臂箍得死死的,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作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泪水滑过脸颊,滴进苍郁青的衣领里。那件沾满灰尘的衣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苍郁青终于稍微松开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手从林初月的腰侧移上来,捧住他的脸,拇指胡乱地擦过他的颧骨,抹去那些还在不断涌出的泪水。
“别哭。”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在哄,又像是命令。可他的拇指在林初月脸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擦不干净。
林初月这才看清他的脸。
客厅太暗了,只有厨房透出的那一点微光,照在苍郁青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疲惫。他的眼窝比记忆里更深,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下颌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眼睛底下是浓重的青黑,像是很多天没有合过眼。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林初月的脸,专注得近乎贪婪,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分离都补回来。
林初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到底……”他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把后半句问出来,“你到底去哪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
苍郁青重新把他拉进怀里,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一只手插进林初月睡乱了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缓缓摩挲。
“我回来了。”苍郁青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下来,“我回来了。”
林初月咬着嘴唇,把一声哽咽硬生生吞了回去。他的脸埋在苍郁青的胸口,那件粗糙的衣服硌得他脸颊发疼,他却舍不得离开。他听见苍郁青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耳膜。
活着。还活着。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苍郁青的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
“封岩说你会没事的,他说你不会有事……”林初月的声音从苍郁青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可是你一直都没有消息,一天都没有,两天、三天……我每天都看手机,我哪儿都不敢去,我怕你回来了找不到我……”
他说得颠三倒四,想到什么说什么,像一只终于找到出口的容器,把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
苍郁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林初月的头发。
“……新闻上说老宅爆炸了,”林初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他们说没有找到遗体,可是也没有找到你。我一直在想,万一你……万一你就在里面,只是没有被发现——”
“林初月。”苍郁青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截断了他的话。
林初月抬起头。
苍郁青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沉沉地压下来,像是要把林初月整个人都吞进去。他的拇指还停在林初月的颧骨上,指腹上沾着泪水,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我不会死。”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还没回来见你。”
这句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好像他之所以活着,之所以从那场爆炸中全身而退,只是因为还有一个叫林初月的人在等他。好像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他拼尽全力从废墟里爬出来。
林初月呆愣住,苦涩漫上心头,多么令人心动的话,他用力握拳掐掐掌心肉,不让自己沉溺进去。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抬手覆上苍郁青的手背,指腹摩挲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他摸到指缝间干涸的灰尘,摸到虎口处一道细小的伤口,痂还没有完全脱落,摸上去微微发硬。
“你身上有伤。”林初月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尽管鼻音还是很重,“我帮你看看。”
苍郁青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林初月脸上,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最后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久久地停在那里。那种目光让林初月觉得自己像是某种珍贵的东西,被人失而复得之后捧在手心里反复确认。
“苍郁青。”林初月微晃脑袋,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你到底要不要——”
话没说完,苍郁青俯身吻了下来。
不是激烈的、掠夺式的吻。他的嘴唇只是轻轻覆上来,干燥的、微微起皮的唇瓣贴着林初月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几秒钟后他退开,鼻尖抵着林初月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没事。”苍郁青说,嗓音低哑,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碍事。”
林初月近乎痴了般看着他,看着他的傻样,苍郁青拉着他在沙发边坐下。林初月被他按进沙发里,苍郁青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始终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伸过来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从他的太阳穴滑到耳廓,像是在确认什么。
从未有过的亲密,林初月开始怀疑这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苍郁青吗?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时钟走动的声响,一下一下,清晰而缓慢。
林初月看他,在暗光里描摹他的侧脸轮廓。这些天他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在电话里、在病房里、在封岩带来的消息里,甚至在那些不敢深想的最坏的结局里。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在凌晨三点,在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时候,苍郁青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公寓里。
“封岩说你安排了人保护我,”林初月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苍郁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林初月手背上轻轻摩挲,指腹的薄茧带来微微粗粝的触感。过了几秒,他说:“知道大概。”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离开?为什么不——”
“因为有些事必须在那里结束。”苍郁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转过头看着林初月,眼底闪过一丝很淡很淡的冷意,但那冷意转瞬即逝,“已经结束了。”
林初月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分辨出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苍郁青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好像他谈论的不是自己差点被炸死这件事,而是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会下雨。
可林初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苍郁青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就连说话的时候、喝水的时候、拨开他头发的时候,那只手都会很快地找回来,重新握住,像是怕一松手林初月就会消失。
这种隐秘的不安全感让林初月心里又酸又软。
他反握住苍郁青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用力握紧。
苍郁青的目光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到林初月脸上。
“饿不饿?”林初月问,“阿姨今天炖了汤,应该还有,我去热一下。”
他作势要起身,苍郁青却拉住他,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别走。
“不饿。”苍郁青说。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苍郁青没回答。
林初月看着他的脸,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他挣了一下,苍郁青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林初月起身走向厨房。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苍郁青坐在沙发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追着他,那种专注的程度让林初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
厨房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驱散了一些寒意。林初月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倒出一半汤在锅里,打开火慢慢热着。他站在灶台前,后背微微发凉,像是有人在看。
他知道苍郁青在看他。隔着半堵墙,隔着餐厅和客厅的距离,那个人一定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汤很快就热好了,林初月又翻了翻冰箱,找到阿姨做的葱油饼,热了两张。他把东西端出去的时候,苍郁青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厅的餐桌旁坐下。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厨房的门,方便第一时间看到林初月出来。
林初月把汤和饼放到他面前,又去拿了碗筷。苍郁青没有动筷子,等他坐下来,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汤是冬瓜排骨汤,炖了整整一下午,冬瓜已经软烂到几乎化在汤里。苍郁青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进食,需要重新适应食物的存在。
林初月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他因为喝汤而微微低垂的眼睫,看他因为汤的热气而稍微舒展的眉头,看他拿着勺子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林初月也给自己倒了半碗汤,慢慢喝着,两个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再说话。安静的夜里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响,像某种温柔的暗号。
喝完汤,苍郁青吃了一张半葱油饼。林初月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苍郁青已经从餐桌移到了沙发,靠在扶手边,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林初月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没有发烧。
苍郁青抓住了他的手,没睁眼,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整个人朝着他的方向侧过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兽,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和锋芒。
林初月看着他,鼻子又开始发酸。
果然自己再怎么心狠,只要这个男人露出一点点的温柔,他就会变成扑火的飞蛾。
林初月不敢动,怕惊醒他。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着,手被苍郁青握着,肩头靠着苍郁青的重量,感受着那具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
时钟走过了四点。
窗外的天色还是浓墨般的黑,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被夜风吹散。林初月偏头看着苍郁青的睡脸,在心里把那些想问的问题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发生了什么?谁干的?还会不会再有危险?接下来怎么办?
这些问题很重要,但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全须全尾地坐在他身边,呼吸温热,心跳有力。
林初月轻轻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情绪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苍郁青的头顶,闻到他发间硝烟与尘土的气息,闭上眼。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写崩了崩了崩了!太俗了太俗了太俗了。[淡淡的][裂开][苦涩][打脸][跪了]
发布于 山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