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腿子柱子哥 26-04-06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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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耳机哥们工作里会被动地承担很多情绪劳动。

跟病人直接对接最多的人,在沟通里会被动地听抱怨、应付对方的情绪压力和不相关的倾诉,还要情绪稳定地倾听和安慰,解决问题之外还要安抚病人。一手开刀,一手拍拍头。

我今天经历了一件稍微离谱周折的事情,不讲具体的情节了,结论就是我不吃不喝打不了补液,靠光合作用在医院里徒步6000步跑了四处发现明天还需要做个手术,低糖到回病区坐轮椅出行。

追踪这件事的过程中,眼镜组安排了儒雅哥(眼镜组成员,也是个戴眼镜的哥,进修医生,不太说话,陪我做碘水造影检查),他怕我做完检查立即腹泻不舒服一个人暴走昏倒啥的,还陪我去了门诊大楼排队等着,我果然腹痛难忍让他帮我拿东西等我上厕所,再护送我回病区,路上聊聊天。高潮在我回病区之后,发现真相的我,气呼呼地刚被推到护士台了,噌的一下就从轮椅上站起来,看到耳机哥就气急败坏地开始输出我觉得这件事多荒谬、我对那个人多无语,激情吐槽这件事的离谱之处,然后我整个人像只饿久了关久了的激越小鹦鹉,边大声讲边挥翅膀,又向耳机哥伸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这肢体动作是想摇人家肩膀还是啥,就是手舞足蹈。

我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收手,没有实际扒拉到人家,怒气冲冲回到病房里,等耳机哥儒雅哥们查房查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又插着腰喘粗气、比比划划地对着耳机哥历数那个人、整件事的荒谬之处,然后委屈巴巴地抱怨,一遍遍“you know?" 寻求理解和共鸣,他肯定是理解我为啥抱怨的,只好微笑着听我说一遍遍回应,没有打断也没有不耐烦,然后我情绪到高潮处又伸出双臂朝向他,失去距离感,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想干啥,跟用挂烫机烫衣服的时候去拎起衬衫肩膀一角与晾衣架分开一样自然和熟稔。然后我手臂抬到半晌又反应过来了,没有实际扒拉到他。

讲了一通后,我一下子泄了气,他笑着像饲养员带动物下班一样说他去沟通和解决,我才软下来说“那辛苦你去沟通了,因为如果我去实在是太想大吵一架了”,他好脾气地说他会解决的。

今天这件事如果没有遇到病区很负责用心的护士、PICC门诊我的老熟人护士、介入科水浒传红脸医生、从中协调联系的耳机哥,就不会被发现和解决,但是好心解决的人,较真儿负责跟进的人就在过程中听到了我的抱怨、多了份牵挂和责任,尤其是我晚上真的全部情绪都宣泄给了耳机哥,我那个憋久了的气势汹汹的劲儿和平时佛系人淡如菊的样子完全相反,失去平静和客观,没有客气和礼貌。

耳机哥走出病房,我就像泄气的气球一样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冷静下来觉得好失态,带入他的视角,真是“多一事便多许多事,多一事便多许多情绪”,不是他的职责,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较真,谁也不较真儿,这件事就会没什么的糊弄过去。

其实看病过程中许多“小事”都可以丝滑地假装不知道或者真不在意地糊弄过去。多的是病人不懂、不会知道、不会有意识、不会钻牛角尖儿追因溯源的bug,医生完全可以不做不错,毕竟多做多错,好心多事反倒有责任,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也许得罪同事、还要被动地承担面对病人的情绪劳动。

临床中承上启下的医生承受的病人情绪最多,因为病人对主任、大咖都是毕恭毕敬的求人态度,姿态低、很客气、不敢抱怨、珍惜沟通两句被多看一眼的机会;病人对住院医生和轮转医生也没什么情绪,觉得他们不够说了算不够权威、看得出他们只是听上级的安排领请示做事,所以直接接触最多、实际做决策解决具体问题的那个人就承担最多的情绪劳动,既责无旁贷又有苦难言,凭一份良心罢了,做得好病人也不见得看得出,但凡不耐烦臭一次脸不知道要落多少埋怨和投诉。

过了一会儿,等我主治医生精灵哥(是的,眼镜组各位哥都有昵称)跟耳机哥再来查房一遍看我的时候,我根本只字未提我抱怨的事,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在他所有要关心的事情里不算重要,是会被抓大放小不需要他亲自解决的程度。你看,病人心里也很清楚,谁最好说话,要对谁奉承感激,要对谁端正客气,可以对谁一股脑儿讲述。

写到这里,我很惭愧。

手腕这里挂着钾边疼边打字,窗外的塔吊酷炫地漂移着亮钻大臂,囚禁于受限身体里的愤怒的我啊,今天过得太长了。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