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阵我就恐惧得不得了，恐惧我的未来，我能写完论文吗？我会找到好工作吗？我能做下去吗？我做的足够好吗？我付出了足够多的真心和爱吗？我得到了足够多的关怀和善意吗？我做错的事情是否已经累积到我应该死去了？从我出生到现在活得足够正确吗？正确到我可以和所有人一样活下去、隐藏在人群之中、不被人仇恨也不被人憎恶吗？我在每个岔路口都做出了对的选择吗？足够对吗、一切、我的人生？第一次听到太空这个词、知道地球悬浮在无边无际的真空中时我的心里有无尽的震悚，没有人对我们的状况感觉到恐惧吗？还是说只有在读百科全书的小孩才会没来由地害怕这种事？

现在说出来很蠢，但是是真的，在我十二岁之前的每个假期的末尾，我握着笔冷汗涔涔地赶作业时，总是觉得有一天我们都会死掉，不是死于疾病或寿命的自然终结，而是死于洪水、地震、天灾、世界末日，而我只是一个小学生，什么都做不了，因此在书桌前害怕得发抖。十二岁之后那种恐慌自然而然地消逝，痊愈，一场感冒按理来说不会超过两周，对于未知的焦虑折磨我没有超过十二年。此后我变得油滑、平静、轻描淡写，低头走路，不再关心人类的福祉和我自己的未来，善于把头埋进沙子里，黄沙湿热，一如泪水。现在，我人生的假期的终点，那噩梦又回来了，不再是灾难片里的天崩地裂，而是更现实主义的、成年人的、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噩梦。我的笔已经进化成机械键盘，打起来像麻将一样清脆、响亮，我的恐惧也像麻将机里的麻将一样汩汩地流出来，而我的抽屉里只有几个硬币。恐怕我的身体里还是那个古怪的孩子……其实从科普读物里感染噩梦并不比在毕业前夕害怕活下去更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