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赤脚在河滩上狂奔,你说你决定了,决定再也不要围着黄土打转。
去上海,说英文,养拉布拉多,坐在东方明珠对面,用五分之一的薪水买香奈儿。
晏,日安。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的舞台铺开了吗。你的观众到位了吗。
晏,你现在相信什么。武器,消费,咖啡豆,曲率公式,品牌溢价,彗星的尾翼,1200卡路里,宠物机器人,你现在还相信什么。
那年夏天热的发黑。噪音消失,万物显形。
所有的谎言都同时破产。
所有的信仰都被拷问。
所有的神都在沉默。
我们跑到筋疲力尽,喉咙冒血,我咽下唾液,尝到了它的味道,甜的。甘甜。
你扯着嗓子大喊,你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问你:有多远。
你踩着沙子说,像黄河一样远。
黄河长五千四百六十四千米,从青海来,到渤海去,流经黄土高原,是世界上含沙量最多的河流。
当我能理解这些的时候,我站在三峡大坝。
泄洪期,壶口瀑布开闸,我看见它一路跋涉,在此囹圄。翻滚。咆哮。似困兽犹斗,赛千军万马。
水溅在我身上,打湿我领口,我的困惑高于荒唐几近绝望。
黄河,你为什么在抵抗,你在挣扎什么,你想要些什么。
答案如对着流星许过的愿一样缺席。
世界不语,转过身去。从此我躬身月光,提笔携杆,扮捉刀客,妄图周全。
我在贫穷里写诗,于绝望中诉爱,词语是我的佣兵,意义是我的疆域,我写一行,划两行,我回答你所有的疑问。
为什么蚂蚁没有翅膀,为什么松鼠不会呕吐,为什么迈克尔杰克逊不回你的邮件,为什么命运的奖赏慷慨而稀薄,我们不为痛苦而生,却为痛苦而死。
阿多诺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残忍的。
我不这么觉得。
世界不语,转过身去。政客在愤怒,工人用螺丝刀拧紧空气,监狱的传话筒里飘出咖啡豆的味道,我摸黑起手,将指纹留在每一扇错认的门上。
西属撒哈拉,梦寐以求的地方,一步之遥。
你离开了,听着摇滚乐,脚踩帆布鞋,口袋里有一百零七块。
我竭尽全力混着日子,夜与隧道擦肩而过,根须摸索前行,每一寸都是告别,每一寸都是相遇。
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是一样吗,我呕吐一地的字迹和你湿答答的裤脚是一样的吗?
晏,日安。我相信你,你是精神分析书上难懂的专有名词,你是朝夕不保里长出的智慧。我相信你,相信“理想”与“爱”,相信演奏你这首曲子的,最卖力的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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