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老板姓王,女儿姓李,跟妈姓。三年前改的姓。三年前她母亲离世,车行老板转头结了婚,小李女士三年了也没见新妈一面。服装店周边店铺老板都喊她小李,因为她逢人就说喊我小李就好。小李女士上过大学,学的服装设计,但没留在大城市打拼。选专业的时候她爸非让她学汽修,好接手家里的修车行。小李女士觉得这活又苦又脏还累,每天钻到车底下蓬头垢面,她爱美,爱干净,想做的指甲缝里都香气飘飘。家里唯一支持她的就是她妈。她妈骑电动车送她上高中的时候指着一家店铺说别听你爸的,想干什么干什么,开个服装店也不错,这家就行,不大,你自己完全顾得过来。后来这家店铺就是她现在的服装店。她妈说别怪你爸,他挣苦钱来的,就认为孩子也只有吃苦才能挣钱这一条路。小李女士想才不是,她听到他的牢骚和抱怨,说学服装设计能干啥,不如学修车,就怪你,生个女娃,不是男娃,男娃哪有这么多事儿。所以他看到外面流浪的野孩子立马捡回家认成干儿子,张嘴闭嘴就是他多可怜,眼神里藏不住的后继有望的自豪。
小李女士今年二十八,似乎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爸也催得紧,她干脆连家也不回了,在不远的地方租个房,每个月二三百的房租,她爸说你要有这闲钱就拿家里来,长这么大也不知道孝敬父母,非要乱花。小李女士说我妈死了,哪儿来的妈?我每个月都去给她烧纸,她铁定已经住上大别墅了,就不劳烦你操心了。她爸说那我还是你爸呢,我还活着呢!小李女士说你轮得到我照顾?你非亲生儿子亲生儿子都排着队孝敬你呢,我一事儿多的闺女别在你跟前碍你的眼就是最大的孝顺了!她虽然没回过家,却也听到街坊邻里七嘴八舌的说她新妈怀孕了,他爸天天念叨铁定是个儿子,那是小李女士唯一一次良心上过不去想回家看看他,转头就把新买的水果扔进垃圾桶。她爸出轨了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妈最后的日子里躺在医院,她爸张嘴闭嘴就是修车行忙,顾不过来,小李女士想你是真的忙吗?她自己心里有答案。她妈看着她说你爸又没来吗?她假笑着说你知道的,他修车行忙。
她爸来医院的次数比她妈扎针的次数还少,小李女士都记着呢。就这他爸还总是说她跟他收来的干儿子很合适,小李女士说是吗。她看着年轻男人说你只认他当干爹,认他老婆当干妈了吗?年轻男人说认的,我认的。小李女士说那你为什么一次医院都没来过?年轻男人哑巴了,小李女士说,因为你怕你干爹生气,你怕你暴露修车行一点都不忙,你也怕我妈问你他在干什么,所以你干脆当个缩头乌龟,毕竟你认为家里的老大是你干爹,所以你唯他是从,生怕惹他不开心,惹他生气,那你之前的讨好和努力不都白费了?年轻男人双手握拳,脸憋的通红,说但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爸,也不是因为修车行。小李女士说巧了,我也是真的不喜欢你,不是因为我爸,也不是因为修车行。
小李女士把二梅带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她教她洗澡,给她买了电动玩具,二梅茫然地看着她,问她这是什么,小李女士说这是比男人更好用的东西。二梅说我不会用,小李女士说怎么舒服就怎么用。二梅迟疑着说我试试吧。小李女士说每个人都有病,各种各样的病,但是有什么病就有什么药,药的种类也千奇百怪有很多,但无论是哪种,都不会是男人。二梅说可是,小李女士说没有可是。二梅说但我喜欢男人。小李女士说噢,那你就变成男人。二梅说但我不是男人。小李女士说那你就当男人。二梅说这也行?小李女士说有什么不行。二梅说那我试试吧,男人应该怎么当?是不是要剪头发?小李女士说不剪也行。二梅说那我怎么当男人?小李女士说你在心里剪了。二梅说但我没有刀。小李女士说什么刀?二梅说捅进人身体里的那把刀。小李女士把玩具递给她说你现在有了。二梅说我自己捅我自己吗?小李女士说有什么不行。二梅说感觉有点奇怪。小李女士说不奇怪,男人也会捅自己。二梅说你怎么知道的?小李女士说因为我什么都知道。二梅说那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小李女士说男人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二梅说好吧,那我不问了。
二梅不认识多少字,小李女士也没让她上学,因为学校里的男生更多,男人也更多。她让她跟着自己干生意,就干些最基本的杂活。二梅一说自己想被捅了,小李女士就让她去搬东西,包括挂衣服,跑腿买饭,打扫卫生,把她当佣人使,仆人用,还不给人开工资,只负责吃和住。周边商铺老板说那是你表妹?后来说你招个员工?最后问她欠你钱了?二梅觉得没什么不好,她在这里干的已经比在家里干的轻松很多了,还能每天看到漂亮衣服和漂亮的女人,她总是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们,她们是那么轻松自在,会开心畅快的笑,也会嘟嘴皱眉表示自己讨厌,每次店里有客人来她都躲的远远的,生怕进去打扰她们,看着小李女士和她们是朋友般接触。她是羡慕的,她看她们像天上的鸟,而自己是地上的草,始终和她们格格不入,可意外就这么发生了。那天小李女士出去吃麻辣烫,留她自己看店,没一会儿来个黑长直的美女进店选衣服,挑着衣角问她老板,这件有没有s码。二梅愣了,懵了,她摆手说自己不是老板。女人问老板呢,二梅说出去吃饭了。女人说什么时候回来?二梅说快了快了。女人说哦,所以有没有s码?二梅急得冒汗,她想说s码是什么码?她想说有的,但是她又怕没有。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她说我找找,我找找。女人抱着膀子说行,我等着。她等着,她竟然等着。二梅头皮发麻。s码是什么码她问自己。随即她想到自己每天都搬东西,那些裙子的摆放位置她记得一清二楚。于是她赶快去找,找跟那条一模一样的。传说中的s码。她踉踉跄跄地抱着一堆一模一样的裙子出来,满头大汗,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哪件是s码。女人笑了,挑挑拣拣后拿了她手上那条,说这件,码数标在这儿,这个小符号,就是s。s。二梅在心里记下,s,这个有点像蛇,像数字8,像一条蜿蜒的农村小路,这个符号,就是s。她为自己认识这个符号而感到开心。随后女人进里面试穿,出来后照着镜子,二梅说好看。女人看向她,二梅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手,脸都红了,这是她第一次跟客人说话,也是第一次夸赞别人,仿佛自己站在了小李女士的位置上,此刻她就是她,她感到一股振奋人心的颤栗,她试着大胆地走进一步,说真的,好看。她笑的真诚,目光朴素而胆怯,女人笑了,说你真会夸人。她沉默片刻后说那包起来吧小妹妹,价钱能少吗?
小妹妹。二梅又愣了,她想说她是男人,但她也不排斥这个称呼,还有种隐约的雀跃,小妹妹。带着一种无意识的照顾和偏爱。但随即她又紧张了,实话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能不能少。女人又笑了,说那就这样吧,你是刚来吗?二梅说我几个月前来的。女人说今天第一次卖衣服?二梅说你怎么知道?女人说那我很荣幸喽,是你的第一位顾客。她笑面如花地走了,留二梅自己傻呆呆地站着,好半天以后才追出来说一声谢谢。结果转头看到小李女士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二梅吓一跳,结巴着喊她姐,这是小李女士告诉她的,她要喊自己姐,小李女士欣赏着自己的美甲说嗯,辛苦了,店里的衣服随便挑一件换上吧,当赏你的。二梅大喜过望,她可知道这些衣服都不便宜,哪一件都比她的彩礼还高。她连忙摆手,小李女士说让你挑就挑,哪儿那么多废话。二梅按捺住心中的喜悦,扭捏的进屋了。她早就想试试了,却一直不敢,每次见那些顾客毫无心理负担的将漂亮衣服取下穿在身上她都羡慕的不行。小李女士的美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她深吸一口气,察觉到自己的手指略微颤抖,真有意思,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刚开店接待第一个顾客的时候,同样是这么笨拙生疏,生怕一个表情一句话不对对方就扭头走了,那时候她是堵上了全身家当开的这家店,如果干不好,估计也早就被她爸逼着结婚了。幸好,她挺过来了,也幸好,她现在拥有可以让二梅拿一件崭新衣服去尝试的底气。
二梅选了一件店里正在打折最便宜的裙子。她穿在身上看了一小会儿就赶快脱下来了。她怕弄脏。她珍惜的不得了。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跟小李女士说自己今天认识了s码。小李女士说噢。二梅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得到小李女士的反应后有点失望,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小李女士说你是想让我夸你吗。二梅不敢点头,只敢说没有。小李女士说你自己的成就,你自己开心就好了,不需要获得他人的认同和赞许。二梅说不需要吗。小李女士说不需要。二梅说为什么?小李女士说因为别人的认可带给不了你什么,你要知道的是没有别人的认可但你依旧拥有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从未拥有过的吗。二梅愣了,是啊,她从未拥有过s码,但她现在拥有了,还有了自己的第一位顾客。她说谢谢姐,我知道了。小李女士深深地看着她,然后轻轻拍拍她的肩,说不谢。
后来二梅认识了m码,l码,xl码,在小李女士吃麻辣烫的时候她接待了第二位顾客,第三位,第四位,她像小李女士一样面带笑容,和那些顾客仿佛是朋友。她没有那么圆滑,再多的夸赞也都是一句你穿上很好看,它很适合你,你很漂亮,跟衣服没关系,你穿什么都好看。来店里的回头客在挑选衣服的同时都会问小李女士你那个妹妹呢。小李女士说在吃饭麻辣烫。顾客问什么时候回来?小李女士说快了,快了。
完。
后续:二梅不再认为自己是男人,因为男人不穿裙子,但她爱穿。小李女士一直没有谈恋爱,反而生意越做越大,还开了分店。她喜欢旅游,总是一走了之把店交给二梅。她问二梅姓什么,二梅说不知道,小李女士说那你从今天开始跟着我姓李。二梅说那我还叫二梅吗。小李女士说叫李望,以后喊你阿望。二梅说忘?为什么?我要忘掉什么吗?小李女士说什么都不用忘,但也什么都不用记得。二梅说那这个字怎么写?小李女士说你是该多看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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