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手记#
孤
比起上午待的天汉湿地公园,这儿算得上野了。
除了一条水泥路和临河边的护栏,其余都交给自然去打理。野草丛生,杂树疯长,野鸟野鸭叽叽咯咯扑扑腾腾,好不热闹。河的另一侧我也走过,跟这边差不多——一片庄稼地,道路两侧立着规规矩矩的一排排房屋。我望着对岸山脚下的房子,心里冒出一句话:依山傍水,好地方啊。可惜,那些房屋千篇一律,它们的灵魂告诉我——它不这么认为,它害怕,它不知道自己的依仗是什么。
那小老百姓的依仗是什么?不就是自己的本质吗?勤劳,善良,勇敢。可这也恰恰是负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唉。
我是越来越喜欢“孤”这个字了。连对面这座叫做孤山的山,都喜欢了。
脑子里冒出安兰德的《一个人》。这题目本身就有孤的意味。故事不难读:在一个不允许“我”、只允许“我们”的世界里,一个编号为“平等7-2521”的人,因为对知识怀着不可抑制的好奇心,被分配去做清道夫。他在城市地下的隧道里发现了被遗忘的旧世界文明,重新发明了电,却因为这份“不该有的”成就面临审判。他逃进原始森林,在荒野中第一次真正成为一个人——独立的、完整的、以“我”自称的人。
他遇到了一个女人。在那个世界里,人们不被允许拥有名字,只以编号相称,而他用“金色的人”来指代她——那个在人群中唯一让他感到不同的人。他们在森林里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不是作为“我们”,而是作为两个“我”。故事最后,他写下一段话:我宣誓,我的生命将为我自己的幸福而活,我的创造将为我自己的判断而存在,我的灵魂将属于我自己,从今时直到永远。
那个重新学会说“我”的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这大概是人类语言里最古老也最新鲜的句子。它不是“我们爱”,不是“群体规定我们要爱”,而是“我”,这个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我”,在对另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你”,说出这个世界上最私密、最个人、最无法被集体意志替代的词。那是一种完全的、不被打扰的、安然自得的存在感。你甚至不需要知道安兰德是谁,不需要理解什么是“我”、什么是“我们”、什么是一个人在荒野中重新发现自我的狂喜与孤独。它本身就是这一切。
骈甲基因的剧本。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所有生物的身体,都是一份被写好的剧本——骈甲,对合的、成双的,像两块甲片拼在一起,像DNA的双螺旋,像基因里那些精密的、不容更改的编码。鱼就该长成鱼的样子,在水里游,吃水里的微生物,在水草的阴影里躲避它并不真正理解的危险。而我,我长成了一个人的样子,坐在这儿看山,体会一种叫做“孤”的、或许只有人类才会深刻体验的东西。我们的身体都是基因的造物,是亿万年的进化写就的剧本,谁也没法选择自己的角色。
那是一种关于存在、关于自足的东西——一个生命可以在不被看见的时候,依然完整地、沉默地、骄傲地活下去。那座山不需要我承认它。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活成了它该活的样子。而我在我发现它之前,也一直在活成我该活的样子——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
若有尽头,基因本身就是。
所有的生命都有一个共同的起点,在那锅原始汤里,在那些最早复制自身的分子之间。亿万年过去了,有的长成了鱼,有的长成了人,有的长成了水草,有的长成了书架上那本书里静静印着的铅字。但我们都是从那同一个源头来的,都携带着那套古老的、精密的、自我复制的编码。鱼在水里游,人在河边看山,基因在每一个活着的细胞里安静地抄写着自己,一代又一代,直到这个星球上不再有清水,不再有绿意,不再有任何一个能认出“金色的人”的眼睛。
但此刻,水是清的,草是绿的,水在流动,山静静的。孤大概不是没有同行者。孤是你终于听清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知道,这声音不需要什么来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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