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像正在失去「观看」的能力。
金恩淑以前在给《黑暗荣耀》做宣传的时候提到,有很多人会告诉她,他们都是在短视频平台看切片的时候看到这部剧的。当时金恩淑的态度是,一部电视剧的诞生背后有编剧为了故事做出的努力,有导演的安排调度,有美术、音乐、场景等等大量工作人员齐心创作。
她能理解短视频的病毒式传播,也并不排斥观众用这种方式知道自己的作品,但在大数据鼓励切片、解说和倍速跳播的这种浪潮中,更多同等重要的努力会被无意识地消解。
尤其是AI时代的到来,让我开始意识到一件很细微的变化:我已经越来越不习惯看到「未经加工」的东西了。
以前想看剧看小说,观看各种内容,我们会习惯于把一部作品作为一个复杂庞大的整体去接收,需要由自己去主动忽视其中无聊的、我不太喜欢的、不符合我价值取向的部分。
因为「喜欢」来之不易,所以我可以为了抵达「喜欢」而容忍那之前漫长的一段我并不来电的过程,虽然这段过程对于一部作品的剧情完成度来说不可或缺。
也就是说,「观看」是一个自带门槛的行为。
它天生就需要观众拥有耐受力,因为你需要在一整部作品里停留,要接受内容有它自己起伏的节奏和冗余的信息,有作者的主观表达(即使你并不认同)。而「喜欢」也并不是一种先入为主的预判,更多的时候,它是在你漫长的停留中滞后生长出来的。
但现在,这个行为已经被改写了。我们越来越少直接面对一个未经处理的整体,而是更习惯于先接触一个提炼的版本,比如切片解说、高光剪辑、排雷标签、AI速读等等,是这些内容在迎合我们的「喜欢」去定制。
包括那些砍掉了所有铺垫过程、只保留爽点的短剧,也是在这个趋势下衍生出的娱乐快餐形态。
我们接触到的内容,也在这种提炼和筛选下,逐渐拥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消费。
被放大和流通的通常不再是整体的「创作」本身,而是最适合被消费的内容。平台也会不断预测、引导甚至塑造用户的行为,让这些内容成为可以被利用的资源。
在这样的结构下,用户也逐渐不再满足于单纯的观看,他们会不断重复一系列被设计好的轻量消费,比如点赞、关注、转发和订阅,进而把自己从「观看者」的身份逐渐转变为「消费者」。
「观看」的逻辑是,我并不以交换为前提,它允许信息以不那么友好、不总是在取悦我的方式存在。我不需要每一段内容都完美,也无法用一个简单的标签去概括它的全部。它更接近一种平等的接触,虽然我同样需要用注意力和金钱去交换,但我交换的只是一个入场权,并不需要咽下它的每一个零部件。
而消费者的逻辑是:用时间、注意力和金钱,去交换一个符合预期的结果。这个结果应该是高效的、干净的、贴合我的。如果不符合,我就有权利索取赔偿,有权利让它消失。
这样的逻辑也会不知不觉地,从信息的消费延伸到对世界的态度——我有权利只接触让我舒适的部分。
用户的态度也会去倒逼创作者,去制作更纯净、更安全,能完美达到绝大多数人平均分值的内容,即使平均也意味着无趣。
我们接触到「他者」的方式被改变了,越来越多被压缩过的标签、观点和情绪被主动推送到眼前,而我们也越来越习惯于被这些精简化的信息喂养,很少再意识到它们背后有复杂的现实,和一个个真实立体的、有无数面向的、不可控的人类。
我们当然无法逆转科技树,再也回不到一个没有大数据和AI的时代了。但我还是更愿意把「观看」当作一件值得去练习的事。
我愿意去等待一个悬而未决的结局到来,愿意去期待作者提出她关心的命题,愿意接受人和世界有其自身的不确定性。但或许这并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道德,我只是不希望把自己的茧房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筛子,将所有东西过滤得分文不剩。
从稍微松动一点的标准里漏出来的,可能是空虚和无聊,可能有我没那么喜闻乐见的东西出现,可能让我生气、难过甚至后悔,午夜梦回还要睁开眼睛骂两句。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这些鲜活的感情能与我的快乐、赞赏和认同同时存在。因为它们构成了我与这个世界碰撞的「体验」,能让我知道,即使那些我控制不了的危机在我小小的茧房里炸开,我也仍然有能力幸存。
或许在观看中保留一点容许不确定的余地,是我能达成的最小的主体性了。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