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曼:除了人们的自我理解,社会学什么也不能改变?!这个“除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改变自我理解”本身还不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吗?!我们若确信自己能胜任这项任务,已是莫大的幸运。」🥹
「阐释性的对话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一场持续的艰难跋涉。它并不是一个替代方案,不能使我们免去这一任务:集中精力遏制那些盲目的力量(全球化、社会极化、排斥、部落主义等)及其对人类处境的病态影响。事实上,以对话方式对人类经验进行重新审议,不仅不是这一任务的对立面,反而是完成它的必要条件。这两项任务相互需要,缺一不可,否则,为其中一项所付出的任何努力都注定无效。」
特斯特:在我们的第一场对话中,你曾说自己从未彻底丧失社会学能够改变世界这一信念;尽管你也提及:“我对改变世界这一工作能够以及应该以何种方式进行的看法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么,你原来是怎样的看法,又转向了何种看法?但有些人可能会反驳说,除了人们的自我理解,如今的社会学什么也不能改变,而全球化的进程正在使经济和战争的世界愈发脱离普通人能够施加影响的范围……
鲍曼:除了人们的自我理解,社会学什么也不能改变?!这个“除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改变自我理解”本身还不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吗?!我们若确信自己能胜任这项任务,已是莫大的幸运。毕竟,我们的声音只是诸多试图吸引人们注意力的声音之一,而且绝对算不上响亮,在这片喧嚣之中不足以被清晰地听见,而在忙碌的生活沉默的压力面前,我们的声音更显得微不足道,这种压力常常使与我们背道而驰的信息显得更具说服力。
是的,我曾相信,社会反思能够也注定进入社会现实;而如今,在那扇门上,我宁愿挂上“禁止入内”的牌子,而且只恨这块牌子没有更早挂上。这扇门曾是立法之门,在我过去的信念中,正确的选择本应由精心设计的背景环境明白无误地决定,而自由选择与自由实验所固有的错误则应当被预先排除。但如今,我不再相信人们可以被强迫走向自由(在20世纪初,这样的信念还只是判断上的错误;而到了21世纪初,继续如此相信已是一种罪行)。据我们所知,监狱从未教会人们如何自由地生活。我不再相信(尽管我曾令人羞愧地相信过)“目的可以证明手段的正当性”,我之所以不再相信这一点,仅仅是因为,若要达到一种目的必须诉诸非人的手段,那这种目的就不可能是人道的。因此,与自由的人们的经验展开对话,是唯一可用之门。这并不意味着它自然就会被使用要开启这扇门,并保持其敞开,需要大量的努力。
阐释性的对话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一场持续的艰难跋涉。它并不是一个替代方案,不能使我们免去这一任务:集中精力遏制那些盲目的力量(全球化、社会极化、排斥、部落主义等)及其对人类处境的病态影响。事实上,以对话方式对人类经验进行重新审议,不仅不是这一任务的对立面,反而是完成它的必要条件。这两项任务相互需要,缺一不可,否则,为其中一项所付出的任何努力都注定无效。
正如吕克·博尔坦斯基所言,终结或至少缓解人类苦难的道路在于“联结”——“让对受苦者处境的描述与知晓其痛苦者的关切相连”。而这正是“改变理解”的真正含义!博尔坦斯基还指出,“人可以通过言说做出承诺”(让我补充一句:人也可以通过对话促使他人做出承诺)。他同样敏锐地指出,当前的理解危机难以克服,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人们对承诺性言说的有效性失去了信心”。若想激发对话伙伴的信心,我们必须付诸真正的努力,证明这份信心并非毫无依据。p281
选自《我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与齐格蒙特·鲍曼对谈》
